吴起离开大殿后,没有回自己的宅院,而是径直去了城南的书肆。
他在书肆中待了整整一个下午,翻阅了几卷关于水利工程的古籍,买了一卷空白的竹简,然后才慢悠悠地走回家中。他的表情平静如常,步伐不紧不慢,与平日没有任何区别。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中,正在经历着一场剧烈的风暴。
楚王启已经不需要他了。
或者说,楚王启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吴起,而不是一个敢于直言进谏的吴起。他可以容忍吴起有才华,可以容忍吴起有威望,甚至可以容忍吴起功高盖主——但他不能容忍吴起在他做出决定后,依然坚持自己的意见。
因为那意味着,吴起没有把他这个君王放在眼里。
吴起回到宅院后,关上书房的门,一个人坐在案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铺开那卷新买的空白竹简,提笔,写下了一行字——
“臣吴起,顿首再拜君上:臣本布衣,蒙先王知遇之恩,得展所学。又蒙君上信任,委以重任。然臣才疏学浅,德薄能鲜,近日以来,深感力不从心,恐负君上所托。恳请君上恩准臣辞去客卿之位,归隐山林,以终余年。”
这是一封辞呈。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竹简上,那些字迹深深浅浅,仿佛承载了他所有的疲惫和无奈。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将竹简卷好,用绳子扎紧,放在案头。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吴起派人将辞呈送入宫中。
消息传出,朝堂震动。
楚王启坐在主位上,看着那封辞呈,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辞呈上轻轻摩挲着,仿佛在触摸那些字迹中蕴含的温度。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缓缓放下辞呈,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准。”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吴起接到批复后,没有任何耽搁。他开始收拾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他本来就不是一个讲究物质享受的人。几卷竹简,几件换洗的衣服,那柄名为“沧浪”的剑,还有荆月带给他的那枚玉佩。全部家当,装在一个包袱里,轻轻松松。
他没有去跟任何人告别。因为他知道,一旦他去告别,就会有人挽留,有人劝说,有人流泪。他不喜欢那样的场面。他宁愿悄悄地走,像一阵风,来过,吹过,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牵着那匹老马,走出了宅院的大门。老门房站在门口,眼眶通红,想说什么,却哽咽着说不出来。吴起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了一句:“老人家,保重。”
然后,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向郢都的北门走去。
他没有走官道,而是选择了一条偏僻的小路。他不想被人发现,不想被人围观,不想被人送行。他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离开。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郢都的那一刻,城楼上,一个穿着玄色王服的年轻人,正默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那个年轻人,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个背影完全消失在远方的天际线下,他才缓缓转过身,走下城楼。
他的眼角,有一滴晶莹的东西,在晨光中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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