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上的那一幕,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在郢都城中悄然扩散。
吴起拒绝令尹之位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朝堂内外。有人赞叹他高风亮节,不恋权位;有人嘲笑他故作姿态,沽名钓誉;也有人暗自庆幸——幸好他没当令尹,否则他们这些旧贵族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但更多的人,关注的焦点不在于吴起是否接受了令尹之位,而在于——楚王启在吴起拒绝之后,是什么样的反应。
那些嗅觉敏锐的老臣们,从楚王启那句“寡人尊重先生的选择”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那句话说得很客气,很得体,但缺少了一样东西——温度。那不是一个年轻君王对恩师和挚友应有的语气,而是一个成熟政治家对一位功高盖世的臣子应有的语气。
客气,意味着距离。得体,意味着隔阂。
这种微妙的变化,普通百姓看不出来,但朝堂上那些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们,却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开始重新评估自己的立场——如果有一天,吴起真的失宠了,他们应该站在哪一边?
而在吴起那座僻静的宅院中,气氛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前来拜访的人,明显减少了。以前那些隔三差五就来登门求教的年轻士子,现在很少来了。以前那些经常派人送来问候和礼物的朝中大臣,现在也渐渐没了音讯。吴起对此并不在意,甚至可以说,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他不想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他只想安静地写书,安静地布局,安静地等待。
但阿丑却有些坐不住了。
一天深夜,阿丑来到吴起的书房,屏退了左右,然后压低声音道:“先生,最近的情况有些不对劲。”
吴起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看着他:“怎么了?”
“朝中有一些传言。”阿丑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有人说,先生拒绝令尹之位,是因为对大王心怀不满。也有人说,先生是在以退为进,想让大王更加倚重先生。还有人说……先生其实是想回西河去,楚国只是先生的跳板。”
吴起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这些传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主要来自两个人。”阿丑道,“一个是屈平的旧部,现在在朝中担任大夫之职的屈申。另一个是大王身边的一名近侍,名叫赵吉。这两个人,最近走动频繁,而且都与一些旧贵族有过接触。”
“屈申……赵吉……”吴起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目光微冷,“看来,有些人已经等不及了。”
“先生,要不要……”阿丑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吴起摇了摇头:“不。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他们只是在散布谣言,还没有做出实质性的行动。如果我们现在就对他们动手,反而会坐实那些谣言,让人觉得我心虚。”
“那先生打算怎么办?”
“等。”吴起缓缓道,“让他们继续跳。跳得越高,摔得越惨。等他们露出真正的尾巴,再一网打尽。”
阿丑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了。”
他转身,正要退出书房,吴起忽然叫住了他。
“阿丑。”
“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吴起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派人暗中保护大王。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大王身边,尤其是那个赵吉。”
阿丑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他退出书房后,吴起一个人坐在案后,望着跳动的烛火,沉默了很久。
他担心的,不是那些谣言。他担心的,是楚王启的态度。
如果楚王启相信那些谣言,那他做什么都没有用。如果楚王启不相信那些谣言,那什么都不用做。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那些散布谣言的人,而在于楚王启的心。
而人心的变化,是最难预测的。
几天后,楚王启在朝会上宣布了一项新的任命——任命屈申为左徒,掌管楚国北部三郡的军政事务。
这道任命,在朝堂上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屈申是屈平的旧部,而屈平是被吴起扳倒的。楚王启任命屈申为左徒,掌管北部三郡——那可是与魏国、韩国接壤的战略要地。这个任命,是单纯的量才录用,还是另有用意?
吴起站在队列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心中,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大王,你这是在试探我吗?
还是在告诉我——你已经不再需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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