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悼王的灵柩停在太庙中,接受百官和百姓的吊唁。
灵堂布置得庄严肃穆,白色的帷幔从高处垂下,在穿堂风中轻轻飘动。楚悼王的棺椁摆在正中,棺前摆放着祭品和香烛,香烟缭绕,弥漫着一种悲伤而肃穆的气氛。楚王启一身缟素,跪在棺椁旁,面无表情地向前来吊唁的宾客一一还礼。他的眼睛红肿,显然已经哭了很久,但在公众场合,他依然保持着君王应有的克制和尊严。
吴起也穿着丧服,站在灵堂的一角,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心情很复杂。楚悼王的离去,对他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不仅失去了一位知遇之恩的君主,更失去了一位坚定不移的支持者。在楚国朝堂上,楚悼王是他最坚强的后盾。如今这面盾牌倒了,他将不得不独自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旧贵族。
而那些旧贵族,显然不打算给他太多喘息的时间。
楚悼王去世后的第七天,灵柩尚未下葬,朝堂上就已经开始出现了不和谐的声音。
那天,楚王启按照惯例,在偏殿中召集百官议事。议程本来是一些例行的政务——秋收的赋税征收、边境的防务安排、冬日的物资储备。但议事进行到一半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站了出来,打破了原本平静的气氛。
“君上,老臣有一事,不得不说。”那老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与他的年龄毫不相符。
楚王启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是楚国宗室中的长辈——公子婴,楚悼王的远房堂弟,在宗室中颇有威望。楚王启心中微微一沉,但脸上不动声色,淡淡道:“叔父请讲。”
公子婴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先王驾崩,举国同悲。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朝不可一日无政。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厘清朝政,清除先王晚年的一些‘弊政’,重振朝纲。”
“弊政?”楚王启的眉头微微皱起,“叔父指的是哪些弊政?”
公子婴毫不避讳,大声道:“老臣所指,便是当年吴起推行的那些所谓‘新政’!国债、贵族开拓令、公平科举——这些新政,名为富国强兵,所谓新政,不过是以强国之名,行乱国之实!先王在时,老臣不敢多言。如今先王已去,老臣恳请君上,废除这些弊政,恢复旧制!”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支持变法的大臣们纷纷变色,有人想要出言反驳,但看到公子婴那副义正词严的模样,又看了看主位上脸色阴晴不定的楚王启,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而那些反对变法的旧贵族们,则纷纷出列附和:“公子婴所言极是!”“这些新政,早就该废了!”“请君上废除弊政,以安人心!”
一时间,殿内群情汹汹,仿佛吴起的新政真的成了殃民的罪魁祸首。
楚王启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这一幕,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握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想起父王临终前的嘱托,想起吴起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
但他没有发作。
因为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发作的时候。旧贵族们既然敢在灵柩尚未下葬时就跳出来发难,必然是有所准备的。如果他当场发作,只会正中他们的下怀,给他们留下“新君偏听偏信、容不下老臣”的口实。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叔父所言,寡人知道了。但先王新丧,灵柩尚未下葬,此时讨论废除先王所行之政,恐怕不妥。此事,待先王入土为安后,再议不迟。”
公子婴愣了一下,没想到楚王启会用这样的方式来搪塞。他张了张嘴,想继续施压,但看到楚王启那双冰冷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君上说得有理。”他缓缓拱手,“那老臣,便等先王入土之后,再与君上详议。”
他退回队列中,不再言语。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交锋,只是一个开始。
散朝后,吴起在偏殿外拦住了楚王启。
“大王,今日之事,大王处理得非常妥当。”吴起压低声音道,“臣原本担心大王会当场发作,与那些旧贵族发生冲突。那样就正中他们的下怀了。”
楚王启苦笑了一声:“寡人虽然年轻,但还不至于连这点忍耐力都没有。只是……先生,他们既然敢在父王灵柩尚未下葬时就跳出来,说明他们已经等不及了。接下来,他们一定会有更多的动作。”
“臣明白。”吴起点点头,“所以,我们也该准备了。”
他抬起头,望向殿外阴沉的天空,目光平静而深远。
风雨欲来。
但他吴起,从来不怕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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