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起跟着景阳，穿过郢都城中熟悉的街道，快步向王宫走去。
街道两旁的景象，与他记忆中相比，变化不大。青石板铺就的主干道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但吴起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中的气氛，与四年前有所不同。那是一种微妙的压抑感，仿佛整座城市都在某种无形的重压下，小心翼翼地呼吸着。
楚悼王病重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开了。街头巷尾，人们交谈时都压低了声音，神色间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和不安。有人认出了吴起，停下脚步，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有惊讶，有期待，也有疑惑。
吴起没有理会那些目光，跟着景阳，快步走进了王宫。
宫中的格局与他记忆中相差无几，但气氛比外面更加凝重。走廊上的太监和宫女，脚步都放得很轻，说话时也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从王宫深处飘散出来，令人心头一紧。
楚王启在楚悼王的寝宫外等候着。他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消瘦了，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细密的胡茬，眉宇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忧虑。看到吴起，他快步迎上前来，握住吴起的手，声音沙哑：“先生，你终于来了。”
“大王，”吴起拱手行礼，“臣来迟了。”
“不迟，不迟。”楚王启摇了摇头，拉着吴起的手，向寝宫内走去，“父王一直在等你。他今天清醒了一些，刚刚还问起你。”
吴起跟着楚王启，走入了寝宫。
寝宫中的光线有些昏暗，窗帘半掩着，只透入几缕微弱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合着一种衰老的气息，令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楚悼王躺在床榻上，盖着一床厚重的锦被，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与四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君王相比，判若两人。
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吴起走进来的那一刻，依然亮了一下。
“吴起……你来了。”楚悼王的声音很微弱，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晰。
吴起走到床榻前，单膝跪地，握住楚悼王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声音沙哑：“大王，臣来了。”
楚悼王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好……好……寡人就知道，你会来的。”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积蓄力气，然后缓缓道：“寡人这一生，做过很多事。有对的，也有错的。但寡人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当年力排众议，重用你来推行变法。”
“大王谬赞了。”吴起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
“不是谬赞。”楚悼王摇了摇头，虽然动作很轻微，但态度很坚决，“寡人说的是实话。你推行的那些新政——国债、贵族开拓令、公平科举——每一样，都是真正有利于楚国的。寡人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深意，但寡人知道，你是真心为楚国好。”
他喘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寡人走后，楚国……就交给你和启儿了。那些旧贵族，一定会反扑。你要……保护好自己，也要保护好启儿。变法的事业，不能半途而废。”
吴起抬起头，看着楚悼王那双浑浊却依然明亮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大王放心。臣，定不负大王所托。”
楚悼王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吴起跪在床榻前，握着楚悼王的手，沉默了很久。
三天后，楚悼王在睡梦中安然离世。
消息传出，整座郢都城陷入了一片悲恸之中。百姓们自发地在门前悬挂白幡，有人在街头焚烧纸钱，有人跪在王宫门外失声痛哭。楚悼王在位期间，推行变法，富国强兵，虽然触动了旧贵族的利益，但确实让普通百姓得到了实惠。他的离去，对楚国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吴起站在王宫的一处高台上，望着城中那些飘舞的白幡，听着那些隐约传来的哭声，沉默了很久。
悼王，你走了。
你留给我的，是一个尚未完成的变法事业，和一个充满危机的楚国。
但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向你保证——楚国的变法，不会半途而废。
他缓缓转过身，走下高台。
从今天起，他将以楚王启老师的身份，继续留在楚国，推动那场尚未完成的变法事业。
而这，将是另一场更加艰难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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