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起离开阴晋那天,天色阴沉,寒风如刀。
他没有选择在清晨出发,而是在午后。当他骑马走出守将府的大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勒住了马——街道两旁,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怀抱婴儿的妇人,有满脸稚气的孩童,有缺胳膊断腿的老卒。他们静静地站在寒风中,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泣,只是那样站着,看着那扇缓缓打开的大门,看着那个骑着黑马、穿着青色深衣的身影,从门中缓缓驶出。
吴起勒住马,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看到了那个他曾经在田间与他讨论过收成的老农,看到了那个他曾经亲手包扎过伤口的年轻士卒,看到了那个他曾经从倒塌的房屋中救出来的小女孩。他们的眼神中,有不舍,有担忧,有愤怒,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没有人说话。
但无声的送别,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沉重。
吴起在马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举起右手,对着街道两旁的百姓,郑重地拱了拱手。他没有说什么“我会回来的”之类的话,因为他知道,在这样的时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放下手,轻轻一夹马腹,战马迈开步子,沿着街道,向城门方向缓缓走去。身后,阿丑和二十名“影卫”紧随其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队伍经过街道时,人群中终于有了动静。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拄着拐杖,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站在路中央,挡住了吴起的去路。
吴起勒住马,看着那位老者。
老者抬起头,看着马上的吴起,浑浊的眼睛中闪烁着泪光。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弯下腰,对着吴起,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直起身,让开了道路。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街道两旁的人,一个接一个,对着那个骑马远去的身影,弯下了腰。
吴起没有回头。
但他握着缰绳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出城之后,吴起在官道上遇到了乐羊、荆五和石虎。三人站在路旁,显然已经等了很久。乐羊的脸色依然苍白,但腰背挺直,目光坚定。荆五的眼睛有些发红,显然刚刚哭过。石虎独臂拄着那柄铁锤,沉默地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吴起勒住马,看着三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西河,就交给你们了。”
乐羊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将军放心。西河在,末将在。西河亡,末将亡。”
吴起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轻轻一夹马腹,战马继续向前走去。
走出几步后,身后传来荆五嘶哑的声音:“将军——保重!”
吴起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右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放下。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乐羊站在路旁,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望着那面在寒风中猎猎飘扬的“吴”字大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对荆五和石虎说:“回城。关城门。”
“从今天起,西河——只认将军,不认安邑。”
五天后,吴起抵达了安邑。
他没有直接入宫觐见,而是先去了翟璜的府邸。翟璜在书房中接见了他。这位三朝老臣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苍老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般深刻,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明,腰背依然挺直。
“将军不该回来。”翟璜开门见山,声音沙哑而沉重。
“我必须回来。”吴起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君上召见,臣子岂能不从?”
翟璜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叹了口气:“将军回来,正好中了邹忌的下怀。他已经在君上面前布好了局,就等将军入瓮。”
“我知道。”吴起点点头,“但我还是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亲眼看看——君上对我,到底还有多少信任。”吴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翟璜,“如果君上还愿意信我,那我就算受些委屈,也无所谓。如果君上已经彻底不相信我了——那我至少要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
翟璜看着吴起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君上明日会在偏殿召见将军。到时候,邹忌也会在场。将军……好自为之。”
吴起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安邑的夜色。
夜空中,星光暗淡,云层低垂。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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