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忌的信，像一滴落入清水中的墨汁，在魏罃心中悄然晕开。
魏罃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那封信，已经看了整整三遍。信中的措辞虽然委婉，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意思，却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隐隐作痛。
吴起引入楚军，事先确实没有向他禀报。
虽然吴起事后派人送来了一份公文，说明了情况，称这是“临时应变之举，来不及事先奏明”，但魏罃心中还是有些不舒服。他是魏国的君王，是西河的最高统治者。吴起作为他的臣子，在如此重大的事情上自作主张，无论出于多么正当的理由，都是对君王权威的一种挑战。
他放下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吴起那张总是平静如水的脸，想起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想起那些在朝堂上掷地有声的话语。他不得不承认，吴起是一个难得的人才——用兵如神，治政有方，深得民心。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令人不安。
一个能力太强的臣子，对于君王来说，既是福气，也是威胁。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榆树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叫道：“来人。”
一个太监无声地出现在门口：“君上有何吩咐？”
“传邹忌入宫。”
“是。”
半个时辰后，邹忌出现在魏罃的书房中。他穿着一身素色的深衣，神态从容，步履稳健，看不出丝毫慌乱或紧张。他在殿中站定，拱手行礼：“臣邹忌，参见君上。”
魏罃摆了摆手，示意他平身，然后开门见山地说道：“邹先生，你给寡人的那封信，寡人看过了。你说吴起引入楚军，事先未曾奏明，确有此事。但吴起事后也派人送来了公文，说明了情况。你怎么看？”
邹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君上，臣斗胆问一句——君上觉得，吴将军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魏罃愣了一下，没想到邹忌会反问这个问题。他想了想，缓缓道：“吴起……是一个能臣。用兵如神，治政有方，深得民心。”
“君上说得对。”邹忌点了点头，“吴将军确实是一个能臣。但君上有没有想过——正因为他是能臣，所以才更危险？”
魏罃的眉头微微皱起：“此话怎讲？”
“君上，臣打个比方。”邹忌不紧不慢地说道，“有一匹千里马，日行千里，夜行八百，是难得的良驹。但这匹千里马，性子烈，不服管束，动不动就尥蹶子。君上觉得，这匹千里马，是留着好，还是杀了好？”
魏罃沉默了。
他明白邹忌的意思了。
邹忌看着魏罃的表情，知道他已经在心中做出了某种判断。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拱手道：“君上英明，臣无需多言。臣告退。”
他转身，走出了书房。
身后，魏罃一个人坐在案后，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榆树，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一道诏令从宫中发出，以“西河战事已平，将军劳苦功高，宜回朝休养”为由，召吴起回安邑。
这道诏令，表面上是对吴起的褒奖和关怀，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要削吴起的兵权，将他调离西河。
消息传到西河时，整个守将府都炸了锅。
荆五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怒吼道：“回朝休养？说得倒好听！这是要夺将军的兵权！君上怎么能这样？！我们刚打完胜仗，他就来这一手？！”
乐羊脸色铁青，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吴起，等他开口。
石虎独臂握着一柄铁锤，沉默地坐在角落里，脸色阴沉得可怕。
吴起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那杯已经微凉的茶，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份诏令的抄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茶杯，缓缓开口：“君上的诏令，不能不从。”
“将军！”荆五急了，“您不能回去！安邑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都清楚！您这一回去，就是羊入虎口！”
“那我能怎么办？”吴起抬起头，看着荆五，目光平静而深邃，“抗旨不遵，就是起事。起事，我们西河这点兵力，能打得过整个魏国吗？”
荆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吴起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我去安邑。”
“将军！”
“但我去安邑，不是去送死的。”吴起转过身，看着众人，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会带上阿丑和二十名‘影卫’。另外，景阳将军的五千楚军，继续留在西河。乐羊，我不在期间，西河一切军务由你全权决断。荆五、石虎，你们辅佐乐羊，守好西河。”
“如果我回不来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每一张脸，“你们就关闭西河城门，宣布独立。投靠楚国也好，自立为王也罢——总之，不要让西河落入邹忌那帮人手中。”
堂内一片死寂。
乐羊缓缓站起身，对着吴起，郑重地单膝跪地：“末将，遵命。”
紧接着，荆五、石虎，以及堂内所有将领，全部单膝跪地，齐声道：“末将，遵命！”
吴起看着眼前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将领们，缓缓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
剩下的，就看命运如何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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