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起回到阴晋时,是十一月初七。
他没有提前派人通知,也没有摆出凯旋的架势。一行二十余人,风尘仆仆,像一支刚刚执行完任务的巡逻队,在守城士卒惊讶的目光中,缓缓驶入城门。他的衣服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那是刺客的血,在深色的衣袍上凝结成暗褐色的斑块,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消息很快传到了乐羊和荆五耳中。两人几乎是同时赶到守将府的。看到吴起平安归来,两人都松了一口气,但看到他那身血衣,心又提了起来。
“将军,您这是……”乐羊指着吴起衣服上的血迹,声音有些发紧。
“路上遇到了一点‘朋友’。”吴起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没有细讲,转而问道,“我不在的这些天,西河有什么事吗?”
“大事没有。”乐羊摇头,“一切按将军的安排在进行。城墙修缮已经全部完工,新兵训练也按部就班。只是……”
“只是什么?”
“安邑那边,有些奇怪的动静。”乐羊递过来一卷密报,“翟璜老先生派人送来了一封密信,说君上最近身体不适,已经连续多日没有上朝了。朝政暂时由邹忌代理。邹忌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削减西河的军需供应。”
吴起接过密报,展开,快速扫了一眼,然后放下,沉默了片刻。
削减军需供应——这是邹忌在向他发出信号。这个信号的含义很明确:安邑正在收紧对西河的控制,吴起的权力正在被逐步削弱。
“邹忌这一手,倒是走得又快又狠。”吴起放下密报,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不敢直接动我,就先从军需下手。等西河的粮草和军械消耗殆尽,我再有本事,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那咱们怎么办?”荆五急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断了咱们的粮吧?”
“断粮?”吴起摇了摇头,“他不会断粮。他只会慢慢减少供应,让我们不至于立刻饿死,但也吃不饱。这样,既能削弱我们,又不会逼我们狗急跳墙。”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看向乐羊和荆五:“从今天起,西河三城,进入最高级别战备。所有城门,全天关闭。城中实行严格的粮食配给制度,无论军民,一律按口授粮,统一分配。所有成年男子,编入民夫队,协助守城。所有铁器,除农具和厨具外,一律收缴,熔铸为箭镞和刀矛。”
“另外,”他顿了顿,目光微冷,“派人去一趟楚国,给楚王启送一封信。就说:西河危在旦夕,请楚国按照盟约,提前支付明年的援助粮草。”
乐羊愣了一下:“将军,我们与楚国的盟约规定,援助粮草是每年秋收后支付的。现在还没到时间……”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吴起打断了他,“楚王启是个明白人,他会理解的。”
乐羊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末将明白了。”
命令一道道传达下去,整座西河这台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的机器,再次被上紧了发条,开始高速运转起来。城墙上的值守士卒增加了一倍,城门在黄昏时分早早关闭,城中开始实行宵禁。铁匠铺里,锤声叮当不绝,昼夜不息,破损的兵器被回炉重铸,新的箭镞一捆捆产出,送往各城武库。
西河,正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着最后的准备。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吴起,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他每天依然按时起床,巡视城防,处理政务,接见各方来使。他依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深衣,依然在校场上与士卒一同挥汗如雨。一切都与从前别无二致,仿佛那场来自安邑的暗流,根本就不存在。
但只有他最亲近的人才知道,在那些平静的夜晚,吴起常常一个人站在书房的地图前,一站就是大半夜。
他在推演。
推演各种可能的情况——如果安邑真的对他动手,他该如何应对?如果秦国趁机来犯,他该如何抵挡?如果楚国失信,他该如何自救?
他在为最坏的情况,做着最充分的准备。
因为他知道,风雨,马上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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