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忌的突然来访，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吴起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但他没有让这些涟漪浮现在脸上。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清癯的中年文士，看着他那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缓缓开口：“邹先生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邹忌没有立刻回答。他自顾自地在客位上坐下，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抬起头，看着吴起，微笑道：“将军不好奇我是怎么进来的吗？安邑城中，将军的眼线遍布各处，我本以为刚到城门口就会被拦住。”
“我确实很好奇。”吴起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壶，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邹忌面前，“但我更好奇的是，邹先生在君上面前进谗言之后，又跑到我这里来，是想做什么？”
邹忌端起茶杯，轻轻嗅了嗅茶香，然后浅浅抿了一口，放下茶杯，赞叹道：“好茶。将军这里的茶，比宫中的还要好上几分。”
他放下茶杯，收起笑容，正色道：“将军说我进谗言，这话可冤枉我了。我确实在君上面前说过一些话，但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将军功高震主，手握重兵，又深得西河民心，这在任何一位君王看来，都是值得警惕的事情。我作为君上的谋士，提醒他注意这一点，是我的本分。”
“至于我为什么要来见将军——”邹忌顿了顿，目光直视吴起，“因为我发现，我可能看错了一些事情。”
“看错了什么？”
“我看错了将军的野心。”邹忌坦然道，“我原本以为，将军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有朝一日取代魏室，自立为王。但我来到西河之后，亲眼看到了将军治理下的西河——百姓安居乐业，军队纪律严明，官员廉洁奉公。这一切，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能做到的。一个有野心的人，会把地方治理得很好，但不会治理得这么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把地方治理得足够好，是为了获取民心，为将来所用。但把地方治理得这么好——好到让百姓真心爱戴、让将士心甘情愿为你卖命——这已经不是野心能做到的了。这需要真心。”
吴起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所以，邹先生此来，是想与我合作？”
“不。”邹忌摇了摇头，“我不是来与将军合作的。我是来提醒将军的。”
“提醒我什么？”
“提醒将军——君上虽然年轻，但并不愚蠢。他现在对我的话言听计从，是因为我说话好听，办事漂亮。但总有一天，他会发现，我说的那些话，虽然好听，却不实用。而将军做的那些事，虽然不好听，却是实实在在有利于魏国的。到那时，他就会明白，谁才是真正值得信任的人。”
邹忌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安邑的方向，缓缓道：“但问题是——那一天，什么时候才会到来？在它到来之前，将军能不能撑得住？那些在朝堂上对将军笑脸相迎的人，会不会在背后捅刀子？君上会不会在某个冲动的时候，做出让所有人后悔的决定？”
他转过身，看着吴起：“我来见将军，就是想告诉将军——在君上真正成熟之前，将军需要学会保护自己。不是用刀剑，而是用智慧。”
吴起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对着邹忌，郑重地拱手一礼：“邹先生之言，吴起记下了。”
邹忌笑了笑，摆了摆手：“将军不必谢我。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自己——如果将军倒了，下一个被清洗的，就是我。毕竟，我可是在君上面前说过将军坏话的人。新君要是想起这一茬，我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他戴上斗笠，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将军保重。安邑那边，我会尽量替将军周旋。但最终，能保护将军的，只有将军自己。”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书房，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吴起站在书房中，望着邹忌远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坐回案前，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邹忌的话，像一盏灯，照亮了他心中某些模糊的角落。
他需要学会保护自己。
不是用刀剑，而是用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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