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第一场雪,是在十月初七那夜落下来的。
起初是细碎的雪沫,被北风裹挟着,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后半夜雪势渐大,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地飘落,无声地将整个西河覆盖成一片茫茫的白色。天亮时,阴晋城的屋顶、街道、城墙都积了厚厚一层雪,连城外那片曾经浸透鲜血的土地,也被洁白掩盖,仿佛一切伤痕都不曾存在过。
吴起站在守将府的廊下,披着一件半旧的裘氅,看着院子里几个亲兵在扫雪。雪很厚,扫帚划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几个年轻人一边干活一边低声说笑,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雾。
冬天来了。
对于西河来说,冬天既是喘息的机会,也是另一种形式的考验。大雪封路,意味着秦军短期内不可能发动大规模进攻——樗里疾再想报仇,也得等到明年开春雪化之后。同样,大雪也让商路断绝,外部物资无法运入,西河必须依靠自身的储备度过整个冬天。
好在秋收的粮食虽然不算充裕,但勒紧腰带,撑到明年春天应该没有问题。
吴起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书房。案上堆着几卷刚从各地送来的冬日讯报,他坐下来,一件件翻阅。
阿丑从邯郸送回的消息说,赵雍继位后动作频频,接连罢黜了几名反对他的老臣,大力提拔了一批年轻的、出身寒门的士子。朝中虽然有些动荡,但总体上,新君的控制力在逐步加强。赵雍似乎暂时将西河的事情放在了脑后,没有再派使者前来催促会面之事。
安邑方面的消息则更加复杂。田文以“摄政大臣”的身份,进一步巩固了自己的权力。他借“新君年幼”之名,将朝中几个关键职位都换上了自己的人。翟璜虽然名义上仍是丞相,但实际上已经被架空,每日称病在家,很少再过问朝政。太子——现在应该称为新君魏罃——则在田文的严密监控下,过着形同软禁的生活。
吴起放下安邑的密报,揉了揉眉心。
田文对权力的掌控,比他预想的更加迅速,也更加彻底。魏罃那个年轻人,虽然有心想做些什么,但在田文织就的罗网中,恐怕很难挣脱。
他又拿起另一份来自频阳的密报。樗里疾退兵后,一直在整顿军备,加固城防,没有进一步的异动。但密报中提到,咸阳朝廷对樗里疾“围城无功而返”颇有微词,有大臣在朝会上公开弹劾他“畏敌如虎,丧师辱国”。秦王虽然没有当即表态,但樗里疾的位置,似乎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稳固。
这对于西河来说,算是一个好消息。樗里疾如果被调走,换一个更急躁、更冒进的主帅来,反而比面对这个沉稳谨慎的对手要好对付一些。
但也有坏消息。
密报的最后提到,秦国似乎正在与楚国秘密接触,具体内容不详,但很可能是关于“联合制魏”的商议。如果秦楚真的结成同盟,那么西河要面对的,就不只是西面的秦军,还有南面的楚军。
吴起放下密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雪还在静静地下着。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雪花落地的簌簌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士卒换岗时的脚步声。
冬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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