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赵国王宫,偏殿。
灯烛燃了大半,蜡泪在青铜烛台上堆叠,像凝固的琥珀。夜很深,殿里却很亮,亮得能看清每个人脸上细微的表情,和眼底深处那份难以抉择的焦灼。
赵侯赵种坐在主位,手肘支在案上,指节抵着额头,闭着眼,许久没有说话。
下首,丞相肥义、大夫楼缓、上将军廉颇,还有几个心腹重臣,分列两旁,也都沉默着。
案上,摊着两卷帛书。
一卷是秦国送来的国书,用词恭敬,但意思很赤裸:邀赵国共伐魏,灭魏之后,河西之地归秦,河东之地归赵。使者是秦国上卿甘龙,一个以辩才和狠辣著称的人物,此刻正在馆驿等候回复。
另一卷是楼缓刚从西河带回来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与吴起的会面经过,以及吴起那句斩钉截铁的回复:“盐马可售,中立不诺。”还有那句让楼缓转达的、带着铁锈味的话:“西河虽小,但骨头硬。”
殿内的空气,像拉满的弓弦,绷得紧紧的。
“都说说吧。”赵种终于睁开眼,声音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刀,扫过众人,“秦国的提议,接,还是不接?”
众人互相看看,最后目光都落在丞相肥义身上。
肥义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君上,秦国此议,看似公允,实则包藏祸心。”
“哦?祸在何处?”
“其一,伐魏主力,必是秦军。我赵国出兵,不过是从旁策应,牵制魏国北境。然魏国虽弱,西河有吴起,安邑有翟璜,并非全无还手之力。此战无论胜败,损耗最大的,必是我赵国士卒。其二,即便灭魏成功,河西之地与秦国本土接壤,秦得之,如虎添翼。河东之地与我国接壤,看似归赵,实则为秦赵之间新添一大片缓冲地带,秦国可借此休养生息,他日若反目,河西之兵朝发夕至,河东无险可守,反成我国累赘。”
他顿了顿,看向赵种:“故而,老臣以为,与秦合兵伐魏,是为秦国火中取栗,得不偿失。”
赵种不置可否,看向楼缓:“楼大夫刚从西河回来,你觉得吴起此人如何?他这句话,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有这个底气?”
楼缓起身,躬身道:“回君上,臣观吴起,其人如剑。藏于鞘时,沉静如水;出鞘之时,锋芒毕露。他拒我赵国示好,非是不知利害,而是……不屑。”
“不屑?”
“是。”楼缓点头,“他不屑于在秦赵之间摇摆,不屑于为些许粮草铁器,就丢掉‘魏臣’的名分。此人志不在偏安一隅,其心……甚大。”
“有多大?”
楼缓沉默片刻,缓缓道:“臣在守将府,见其堂中沙盘,山川城池,纤毫毕现。其所注目光,不止西河,不止魏国,而是……天下。此人练兵、屯田、治民,皆按法度,有条不紊。三月之间,西河焕然一新,非大才不能为。他如今拒绝中立,看似固执,实则是告诉天下人,西河,是他吴起的西河,不是谁的棋子,也不是谁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你的意思是,即便我赵国与秦国联手,也未必能轻易拿下西河?”
“臣不敢妄断。”楼缓摇头,“但吴起用兵,以正合,以奇胜,最擅以少打多。西河经他整顿,城防坚固,军心可用。我军若从北境攻,秦军从西面攻,两面夹击,胜算虽大,但伤亡……恐亦惨重。且一旦久攻不下,秦国或可退守频阳,而我赵国与西河接壤,将直面吴起之兵锋,后患无穷。”
赵种眉头皱得更紧,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廉颇:“上将军,若让你领兵攻西河,需要多少人,多久可下?”
廉颇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面庞黝黑,身材魁梧,坐在那里像一座铁塔。他闻言,瓮声瓮气道:“君上,兵者,死生之地。未战而先言胜,是兵家大忌。不过,若论西河形势……”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地图前,粗糙的手指点了点西河的位置。
“西河北倚吕梁,西临黄河,东接安邑,南望频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吴起在阴晋、汾阴、皮氏三城,呈掎角之势,互为依托。更在要隘处增兵设防,深沟高垒。我军若从北境南下,需先破汾阴,方可威胁阴晋。而汾阴城小墙高,又有皮氏为援,强攻之下,即便能下,也需付出极大代价,且耗时必久。”
他顿了顿,手指移到西面:“秦国若从频阳东进,首攻阴晋。阴晋城坚,吴起必重兵防守。秦军锐士虽悍,但攻坚非其所长,公孙鞅又新败于吴起,士气已挫。两面合围,看似势大,实则两军分属秦赵,号令不一,配合生疏,反易为吴起所乘。若吴起弃守外城,诱敌深入,于险要处设伏,或集中兵力先破一路,则全局危矣。”
他收回手,看向赵种:“故而,老臣以为,伐魏之议,当慎。至少,攻西河,绝非上策。”
赵种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回椅背,再次闭上眼睛。
殿内,又陷入沉默。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赵种才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没了犹豫,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传令。”
众人精神一振。
“回复秦国使者,就说赵国新遭旱灾,国力不济,又兼北境胡人时有侵扰,暂无力南顾。伐魏之举,心有余而力不足,请秦王见谅。”
肥义、楼缓等人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齐齐躬身:“君上英明!”
“不过,”赵种话锋一转,“也不能让秦国觉得,我赵国怕了。告诉甘龙,伐魏虽不能行,但秦赵之盟好,不可废。赵国愿与秦国互通商贸,共御外辱。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楼缓。
“楼大夫,你再辛苦一趟,去西河。告诉吴起,他既要守‘魏臣’之名,赵国便成全他。赵国与西河的通商,一切照旧。价格,就按他说的,市价。第一批粮食铁器,如期运抵。但你也告诉他……”
赵种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赵国可以不当这个恶人,但秦国会不会善罢甘休,就看他吴起自己的本事了。他日若西河不支,我赵国边城,或可为他……留一条退路。”
楼缓心领神会,再次躬身:“臣,明白。”
十天后,消息传到西河。
守将府,正堂。
吴起坐在主位,看着楼缓派人日夜兼程送来的密信,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放松。
“赵国……拒绝了。”他放下密信,看向堂下的乐羊、荆五、石虎、阿丑、蒙骜等人。
“拒绝了?”荆五眼睛一亮,“好事啊!赵国不掺和,咱们就只需对付秦国一路!”
“未必是好事。”乐羊皱眉,“赵国虽不直接出兵,但君上你看赵侯最后那句话——‘留一条退路’。这是暗示,万一咱们撑不住,可以退入赵境。听起来是好意,实则是把咱们当成了他赵国抵御秦国的屏障。胜了,消耗的是秦国的力量。败了,他赵国也可坐收渔利,或趁势收编咱们的残部。”
“乐将军说得对。”蒙骜沉声道,“赵侯这是阳谋。咱们胜,他得利。咱们败,他也未必吃亏。横竖他赵国,都稳坐钓鱼台。”
吴起点点头。
“赵侯是聪明人。这步棋,走得稳。”他顿了顿,“不过,对我们来说,眼下这确实是最好的消息。至少,我们不用同时面对秦、赵两国的压力。可以集中全力,对付秦国。”
“公孙鞅会罢休吗?”石虎问,他断臂的伤口已经愈合,但脸色还有些苍白。
“不会。”吴起摇头,“秦国国书已出,使者已派,联合赵国伐魏的消息,恐怕早已传遍天下。如今赵国拒绝,等于当众打了秦王的脸。秦国若就此罢休,颜面何存?威信何存?”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所以,公孙鞅一定会来。而且,会比之前更急,更狠。因为只有打下西河,拿下我吴起的人头,才能挽回秦国的颜面,才能震慑天下诸侯,让所有人知道,拒绝秦国的代价。”
他手指点在沙盘上,频阳的方向。
“传令。”
众人挺直腰板。
“全军,进入一级战备。所有屯田、筑城,全部停止。召回所有在外巡逻、哨探的士卒。阴晋、汾阴、皮氏三城,城门每日只开一个时辰,许进不许出。城中实行宵禁,亥时之后,无故上街者,以细作论处,斩。”
“是!”
“乐羊。”
“在!”
“你亲率一万魏武卒,驻守阴晋。阴晋是西河门户,也是公孙鞅的首要目标。我给你城内所有库存的弩箭、滚石、擂木、火油。记住,守城不守死。以挫敌锐气、消耗敌兵力为要。必要时,可主动出击,骚扰其粮道,但不可恋战。”
“末将明白!”
“荆五、石虎。”
“在!”
“你二人率五千兵,驻守汾阴。汾阴城小,但位置关键,是连接阴晋与皮氏的枢纽。一旦阴晋有失,你部需确保退往皮氏的道路畅通。若秦军分兵攻汾阴,守不住,就撤,烧掉所有带不走的粮草军械,退守皮氏。不许死守,不许拼光。”
“是!”
“阿丑。”
“在。”
“你的‘影卫’,全部撒出去。盯死频阳秦军大营,盯死从频阳到西河的每一条路。秦军何时动,多少人,主将是谁,粮草辎重走哪条路,我要在第一时间知道。”
“是。”
“蒙骜。”
“末将在!”
“你带剩下的一千兵,加上所有可用的民夫,加紧加固皮氏城防。皮氏是咱们的最后退路,也是……万一事有不谐,咱们撤回安邑方向的跳板。城在,人在。城破,你知道该怎么做。”
蒙骜脸色一肃,单膝跪地:“末将誓与皮氏共存亡!”
吴起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要的不是你死,是要你活,要弟兄们都活。但活,要有活的骨气。真到了那一步,该怎么做,你清楚。”
“末将……清楚!”
吴起重新看向沙盘,看着那三座孤零零的、即将被黑色潮水淹没的城池,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都去准备吧。”
“是!”
众人齐声应诺,行礼,转身,大步离开。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急促,而坚定。
吴起一个人站在沙盘前,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案前,铺开丝帛,提笔。
开始写信。
给姬瑶的信。
只有一行字:
“风已起,云将至。西河,当有一战。”
写完,封好,放在案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要塌下来。
风很大,卷着尘土和枯叶,在空旷的校场上打旋。
远处,隐隐传来士卒们搬运军械的号子声,和军官们粗豪的吆喝声。
一切,都在动起来。
像一张拉满的弓,箭已上弦,只等那一声令下,便要离弦而出,射向未知的、血色的远方。
“公孙鞅……”
吴起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平静,但平静下是汹涌的、冰冷的杀意。
“上次让你跑了。”
“这次,不会了。”
他握紧腰间的剑柄,缓缓吐出一口气。
然后,转身,走向沙盘。
开始最后的推演。
推演秦军的每一步可能,推演西河的每一次应对,推演这场即将到来的、决定西河生死存亡的,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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