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东的脑海中突然闪过另一道身影,林舒华。
周小梅的师傅,那个在军区医院连军官都要敬三分的女大夫。
周小梅前儿个退亲时,师傅长师傅短的,还耀武扬威的说师傅要带她去大京城。
那个林舒华,眼底透出的冷劲儿绝非常人。
卫东转念一想,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测。
林舒华住在南江军区大院,挺着个大肚子,大半夜跨越百里跑回穷山沟偷铁锅偷母鸡?
绝不可能。
他顾不上多琢磨,先去追他娘。
周家院门紧闭,卫东娘冲上去就是一通疯砸,木板门被拍得震山响。
“周小梅!你个天打雷劈的缩头乌龟!偷了老赵家的家底还敢藏着!开门!”
院里死寂一片,无人应声。
卫东娘砸的双手发肿,隔壁院墙头探出个端着粗瓷大碗的老妇人,一边嚼着苞谷碎一边慢悠悠开了腔。
“别号丧了,大清早周家嫂子就赶集去镇上了,至于周家丫头,前儿个就回了南江,屋里连个喘气的都没有。”
卫东娘僵在当场。
屋里没人?
她扭头看着围上来看笑话的半村乡邻,面皮一阵红一阵白。
“不在家也休想赖掉!她躲去南江了是吧?老娘去军区医院告她!我去公社派出所告她!我家破人亡了,谁也别想好过!”
她身子一软,顺势瘫在周家门槛前,再次嚎啕大哭起来。
卫东娘坐在周家台阶上足足嚎了大半个钟头,嗓音干哑嘶破,大门依旧从里扣着,毫无动静。
隔壁大娘扒着土墙啃完了老玉米,抹了抹嘴角,不咸不淡的补了一句。
“周家丫头前天下午就骑着二八大杠走了,大包小包捆在后座上,全村人都瞧见了。你在这嚎到后半夜也是对着空耗子洞使劲。”
卫东娘的哭嚎猛然卡在嗓子眼里。
“前天走的?当真前天就走了?”
“我亲眼看着出村口的,还能诓你不成?”
卫东娘脑子里乱成了一锅黏粥。
前天下午人就没了影,那昨晚上的贼又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若是这丫头早不在村里,昨夜那一缸缸粮食、那口大铁锅,又是哪个该死的抬走的?
她失魂落魄的僵在地上。
身后看热闹的同村妇人看的捂嘴窃笑。
“人家前天就出远门了,你家昨晚才被抄了底,这脏水泼的可真够歪的。”
一个靠着柴火垛的老汉也吐了口浓痰。
“赵大娘,饭能乱吃话可不能胡吣,赶快去找治保主任和大队长报案吧,指不定是流窜窜的飞贼干的。”
卫东娘憋着一口恶气站起身,双腿直打晃。
即便周小梅人不在,也定是这丫头暗地里指使了旁的野汉子下的黑手!
卫东黑着脸挤上前把她架住。
“娘,先回家吧,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丢人?家里连锅都被人端走了,你还有脸嫌丢人!”
卫东娘一巴掌扇在卫东膀子上。
“窝囊废!平日里整天惦记着那个回京城的知青小蹄子,人家拿正眼瞧过你一眼没有?连自家的粮食都看不住!”
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亲娘揭了老底,卫东的面皮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围观的几个后生甚至吹起了口哨。
卫东死死咬紧后槽牙,一言不发,半拖半拽把他娘弄回了自家院子。
正巧在半道上碰着了大队长。
大队长是个精瘦干练的汉子,听闻卫东家失窃,皱着眉进院子里查探了一圈。
“门锁坏没坏?”
“没。”
“墙头可有翻越的痕迹?”
“也没。”
大队长背着手在空荡荡的柴房转了两遭,脸色沉了下来。
“依我看,这事不像外贼的手笔。外头的毛.贼偷粮,顶多拿麻袋装上三五十斤,谁会吃饱了撑的连陶缸带铁锅一块顺走?动静那么大,你们同处一个院子,全是死人不成?”
大队长拍去袖口上的墙灰。
“你们自个儿屋里人关起门来好好盘算盘算,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或者是不是家里人监守自盗。”
卫东娘尖叫起来。
“大队长!指定是周小梅!她退了亲怀恨在心,在军区大院有靠山,保不齐是军区里头的人开着大车来拉走的!”
大队长眉头一拧,厉声呵斥。
“胡吣什么!周家丫头老实本分,退亲也是你家做事不地道在先!人家军区大夫天天在医院抢救人命,犯得着大半夜跑来偷你家两只母鸡一口烂锅?拿出真凭实据来!”
“我……”
“没凭没据就管好你那张破嘴!这事我上报公社民兵连排查,公家来人前,不准在村里搬弄是非,要是污了人家军属的名声,有你好果子吃!”
大队长甩袖而去,半点情面没留。
院门合上,院子里没了动静,十分安静。
土灶没了铁锅,鸡圈空了,米缸见底,肉条没了,余钱也半文不剩。
一家三口连早饭的着落都没了。
卫东爹抽着旱烟杆,吐出一口白烟。
“去隔壁老李家,借两升玉米糁子垫垫肚子吧,总不能活活饿死。”
卫东娘两眼一翻,指着他破口大骂。
“你个没出息的老货!家底叫人抄了,你就长了张借粮的嘴!”
“不借粮,你喝西北风去?”
老两口当着院子又是一阵撕扯谩骂。
卫东抱头缩在门槛上,牙关咬紧,一言不发。
门没破,墙没塌,院里连个生人印子都寻不着,他心底直发毛。
三口大粮缸、铸铁锅、五只母鸡,连带着暗格里的铁皮盒,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谁也不知道去哪了。
昨晚他不过吃了碗凉面,怎会昏沉成那副死样?
是恶鬼,还是暗地里有通天手段的人在整治他们?
一阵寒风掠过光秃秃的屋檐,卫东狠狠打了个哆嗦,身体缩成一团。
与此同时,祁阳县医院简陋的病房单间里。
林舒华刚喝完了食堂送来的鸡丝面汤,半倚在棉被上阖目养神。
严衍洲坐在靠窗的方凳上,借着夕阳的余晖细细擦拭着一双军靴,满室宁静。
林舒华缓缓睁开双目。
“洲哥,明早我去复查完最后一次,午后咱们便赶回南江,后天一早动身北上。”
“好,一会儿我同赵院长打个照面,让他把明日晨间的查房排好。”
“对了。”
林舒华眉峰微敛。
“小梅那丫头一人在南江招待所待着,我总有些不放心心。”
严衍洲抬眸看了她一眼。
“下午打电话给值班室时,已让人带了话,让她踏实待在军区宿舍,缺什么保卫科会有人照应。”
“这就稳妥了。”
林舒华释然一笑,再度闭合双眸。
肚腹里忽然轻轻动弹了一下,左边顶起一个小包,紧接着右边又蹬了一脚,像是两个娃娃在腹中争抢地盘。
她两手各自覆在两端,轻柔拍抚。
“安生些,为娘奔波了一整天,经不住你们折腾。”
严衍洲放下手里的靴子迈步走来,将宽大温厚的手掌覆在她的小腹上。
掌心滚烫的气息透过衣服,腹中的两个小家伙好似有灵性一般,渐渐歇了动静,老实了。
“真是怪了,当娘的念叨半天不听,你这大手一盖上去便服软,往后生出来定是个怕爹的。”
严衍洲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手掌固执的停在原处未曾挪动。
窗外暮色四合,祁阳县城彻底沉入墨色,天地间唯余远处的点点灯火。
林舒华枕着熟悉的温度,心神彻底松懈,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京市,这次应该不会有意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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