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请问一下，去永兴岛的码头，要往哪边走？”
那背着帆布包的中年男人被她拉住，回头看了一眼。
见是个小脸煞白、说话细声细气的小姑娘，指了指车站的另一个出口。
“从那出去，顺着大路一直走，看到海边停着一排冒烟的大铁船，就是了。走路得二十来分钟。”
“谢谢同志。”
苏念念连忙道谢，捏紧了自己的布包，朝着男人指的方向走去。
南方的八月，天上的太阳是个大火球，烤得人皮疼。
空气又黏又热，密不透风地裹住人，叫人喘不过气。
才走几步路，苏念念额角的汗珠子就顺着脸颊往下滚，后背的旧布衫也很快被汗浸湿，紧紧贴在身上，难受得紧。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遭这份罪。
好不容易走到了码头，一股浓重的柴油味和咸腥的海风味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几艘半新不旧的轮渡正停在水泥砌成的简陋渡口，船身上“南港-永兴岛”几个大字已经有些掉漆。
去永生岛的船票要三毛钱。
苏念念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毛票，递进售票口的小窗，换来一张薄薄的纸片。
上了船，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本以为能吹吹海风凉快些。
可船一开，她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轮渡不像火车，只是哐当哐当。
这铁家伙在海浪里是又晃又颠，一起一伏的，比坐秋千还磨人。
她胃里那股恶心劲儿，一下子又翻了上来，而且来得比在火车上更凶。
苏念念死死捂住嘴，一张脸由白转青，额上冷汗涔涔。
她不敢动，怕一动就吐出来，可那股翻江倒海的劲儿根本不受控制。
她再也撑不住，跌跌撞撞地冲到船舷边，扶着冰凉的栏杆，“哇”的一声，把早上吃的那个鸡蛋吐了个干干净净，最后只剩下酸水。
海风吹起她的头发，糊了满脸，狼狈不堪。
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整个胆汁都要吐出来了，船身才猛地一震，伴随着一声长长的汽笛，靠岸了。
“永兴岛到了！下船的乘客带好自己的行李！”
苏念念腿脚发软地直起身，跟着人流往下走。
当她的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时，整个人还是晕乎乎的。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前方。
下一秒，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片望不到头的蓝色，在刺目的阳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空气里全是咸湿的味道，混着岸边晾晒的鱼干散发出的腥气。
这就是……海？
苏念念长在内陆，连大点的河都少见，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一时间，旅途的疲惫和身体的不适，好像都被这片无边无际的蓝色给冲淡了。
可这短暂的惊叹很快就被现实的茫然所取代。
码头上人来人往，接人的，送货的，乱糟糟一片。
没有人朝她走来。
那个叫沈北辰的男人连她长什么样估计都忘了。
心一点点往下沉，苏念念拎着自己那个打了补丁的布包，站在原地，像一棵被拔了根的小草，不知道该往哪儿飘。
她定了定神，走向不远处几个正在补渔网的渔民。
他们皮肤黝黑，光着膀子，嘴里说着她听不懂的方言。
“大叔，请问一下，海军基地怎么走？”
她鼓起勇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
一个年纪大些的渔民抬起头，打量了她几眼，大概是看她穿得干净，又是个外地口音，便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朝远处一指。
“往前头那条土路一直走，看到挂红旗的大门就是了，远着呢，得走个把钟头。”
一个钟头？
苏念念看了看头顶的烈日，又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还隐隐作痛的肚子，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就在她犯愁的时候，一阵“突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辆带斗的三轮摩托车停在了她旁边。
开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皮肤晒得跟黑炭似的，笑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闺女，去哪儿啊？看你这模样，是要去基地吧？”
苏念念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上来吧，我拉你一程，这大热天的，你一个女娃子走到那得中暑！”
老头拍了拍后面的车斗，“给两毛钱油钱就行。”
两毛钱……苏念念心里盘算了一下，她身上总共就剩下不到三块钱了。
可眼下这情况，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谢谢大爷！”她爬上车斗，把布包紧紧抱在怀里。
三轮车突突地发动起来，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往前开。
路两边是高大的椰子树和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热带植物。
“闺女是来探亲的？”老吴从后视镜里看她。
“嗯，”苏念念含糊地应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来随军的军嫂吧？”老吴像是看出来了，笑呵呵地说，“每年都有你们这样的，一个人拖着大包小包地过来。不容易啊！”
“你男人是哪个部队的？叫啥名啊？说不定我还认识呢。”
“他叫沈北辰。”苏念念小声说。
“沈北辰？”老吴想了想，“没听过，那肯定是当官的。我就是个给他们食堂送菜的，认识的都是些小兵蛋子。”
三轮车颠簸着，苏念念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的。
“大爷，基地里……管得严吗？”
“那可不！”老吴嗓门一下子大了，
“部队那地方，规矩多着呢！门口有哨兵站岗，拿着真家伙的，不让进就是不让进。闺女你到了门口，可千万别乱闯啊。”
苏念念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半晌，三轮车绕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排排整齐的红砖营房，还有高高的瞭望哨塔。
三轮车的速度慢了下来，最后“突突”几声，停住了。
“到啦，闺女，前头就是大门了，车不让再往前开了。”
苏念念付了两毛钱，从车斗里跳下来。
老吴冲她摆摆手，掉头开走了。
瞬间，周围又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头顶知了不知疲倦的叫声。
她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前方。
十几米外，是一扇威严的铁灰色大门，门上方的红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大门旁边，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军事管理区，闲人免进。
门口的岗亭里，站着一个穿着笔挺军装的年轻士兵，怀里抱着一把她只在电影里见过的步枪，眼神笔直地目视前方。
苏念念的心，咚咚咚地狂跳起来。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和那个持枪的哨兵，只觉得两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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