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嘛，看着文文静静一个小姑娘，肚子里还揣着一个，这当妈的怎么下得去手讹人家！”
“就是，自己孩子跟个皮猴似的乱窜，不管好还怪别人。”
周围的议论声一句句扎过来，王凤霞那张烫了卷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别提多难看了。
她哪里想得到，这个看着任人拿捏的乡下丫头，嘴皮子这么利索，手里还捏着这么个“王炸”。
孕妇，还是个军属孕妇！
这两样加起来，别说她男人只是个普通兵，就是个班长排长，也担不起这责任。
“你……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谁知道你这单子是真是假！”
王凤霞色厉内荏地嘴硬，可拽着儿子的手却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苏念念往前又逼近一小步，把那张带着卫生院红章的单子几乎要贴到王凤霞的脸上。
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周围每个人的耳朵里：
“大姐，白纸黑字盖着章，你要是不认，那咱们就更有理由下车去医院了。”
“到时候让大夫好好瞧瞧，看看我这肚子里的孩子有没有被你家宝贝疙瘩撞出个好歹来。”
“顺便，也让公安同志给评评理，看看是你讹诈孕妇在先，还是我无理取闹在后。”
苏念念一字一句，说得不疾不徐。
她心里也打着鼓，手心全是汗，可脸上半点不露。
她知道，这种时候，谁先露怯谁就输了。
王凤霞被她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去医院？找公安？
她哪敢！
真把事闹大了，传回部队去，她男人第一个就饶不了她！
“你……”她“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恶狠狠地瞪着苏念念。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
“哎，我说闺女，算啦算啦。”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干净旧布衫的大娘从人群里挤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煮鸡蛋。
大娘先是拉了拉苏念念的胳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动气。
然后转向王凤霞，脸上带着和气的笑：
“这位妹子，你也是当妈的人。你看这小媳妇，一个人出门，肚子里还怀着娃，多不容易啊。”
“你家娃活蹦乱跳的，能有啥事？这小媳妇可是孕妇，金贵着呢，万一真动了胎气，那可是大事。”
“听大娘一句劝，大家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各退一步，这事就算了，啊？”
大娘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给足了王凤霞台阶下。
车厢里其他乘客也跟着附和。
“就是啊，大娘说得对！”
“得饶人处且饶人，赶紧领着孩子回去吧！”
王凤霞借着这个台阶，总算能下来了。
她狠狠剜了苏念念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算你狠！”
说完，一把拽过还在哭哭啼啼的儿子，灰溜溜地钻回了自己的座位，再也不敢冒头了。
一场闹剧总算收场。
苏念念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下来，后背惊出的一层冷汗黏在衣服上，很不舒服。
她腿肚子有点发软，冲着大娘感激地笑了笑：“大娘，谢谢您。”
“谢啥，闺女，快坐下歇歇。”
大娘扶着她回到座位上，又从网兜里掏出一个还温热的煮鸡蛋，剥了壳塞到她手里。
“快，吃了压压惊。你这怀着孩子，可不能饿着。”
鸡蛋的温度顺着手心传过来，暖烘烘的。
苏念念的鼻子一酸，眼圈跟着就红了。
从家里逃出来，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旁人的善意。
“大娘，我……”她声音有点哽咽。
“欸，别哭别哭，孕妇可不能掉眼泪，对孩子不好。”
大娘挨着她坐下，慈祥地看着她，“你这也是去南海随军的？”
苏念念点点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鸡蛋，胃里那股翻腾的恶心劲儿好像被压下去不少。
“我也是。”大娘笑呵呵地说，“我儿子也在南海那边的部队，好几年没见了，这不他媳妇也刚生了娃，我过去看看孙子，顺便帮衬一把。”
一听是去同一个地方，苏念念顿时觉得亲近了不少。
“大娘，那可真巧。我男人叫沈北辰，您认识吗？”她抱着一丝希望问道。
大娘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边的部队大着呢，有好几个营区。”
“我儿子就是个喂猪的炊事兵，哪能认识什么大官儿。”
“不过闺女你放心，到了岛上，军嫂家属院都在一块，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总能找着。”
“嗯。”苏念念应了一声，心里却没底。
她甚至不知道，那个只见过一面的丈夫，愿不愿意让她这个“买”来的媳妇进门。
火车哐当哐当，又行了不知多久。
窗外的天色从亮到暗，再从暗到亮。
苏念念靠着大娘的肩膀，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路。
“闺女，醒醒，到站啦！到南港站啦！”
被大娘轻轻摇醒时，火车已经缓缓驶进了站台。
南方的八月，即便只是清晨，空气里也裹着一股黏腻的热气。
苏念念跟着人流下了车，脚踩在坚实的站台上，还有种在火车上晃荡的错觉。
她拎着自己那个破旧的布包，茫然地站在人来人往的月台上。
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南腔北调的方言，湿热的空气，还有那些她从未见过的穿着打扮。
“闺女，我得去赶汽车了，你一个人多加小心啊！”
大娘提着网兜，被她儿子接走了，临走前还不住地回头叮嘱她。
苏念念冲她挥挥手，直到看不见大娘的背影。
偌大的站台，人潮汹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去海岛，还得转轮渡。
可轮渡码头在哪儿呢？
苏念念捏紧了布包的带子，心里一阵发慌。
她定了定神，鼓起勇气，拉住一个背着帆布包、看着像工人的中年男人，怯生生地开了口。
“同志，请问一下，去永兴岛的码头，要往哪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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