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火车长鸣,铁轨哐当哐当响个没完。
车厢里人挤人,汗味、烟味,还有那股子泡面和卤鸡蛋混杂在一起的怪味,熏得人脑仁疼。
苏念念靠在冰凉的车窗上,一张小脸白得跟纸似的。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吐出来。
可那股恶心劲儿一波接着一波,根本压不住。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起身,拨开挡道的蛇皮袋和旧包裹,跌跌撞撞往车厢连接处的厕所冲。
过道窄,人又多,一个没留神,迎面撞上一个小小的身影。
“哎哟!”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一屁股墩儿坐在地上,愣了两秒,然后“哇”地一声哭开了。
“对不住,对不住!”苏念念脑子嗡嗡的,只来得及匆匆丢下一句道歉,一头扎进了那个狭窄又气味冲天的厕所里。
“呕——”
她扶着冰凉的铁皮墙,吐得天昏地暗,可胃里空空,除了酸水什么都吐不出来。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分不清是难受的,还是委屈的。
缓了好一阵,她才直起腰,就着昏暗的光,看清了水渍斑斑的镜子里那张苍白的小脸。
十九岁,本来是村里最好看的姑娘,现在却憔悴得吓人。
她轻轻抚上自己还很平坦的小腹,那里揣着一个三个月大的小秘密。
“宝宝,你可得乖乖的,咱们娘俩能不能活下去,就看这一趟了。”
几个月前,继母何翠莲为了三百六十块的彩礼,把她说给了素未谋面的海军军官沈北辰。
那钱,继母拿去给她那宝贝儿子盖房娶媳妇了,苏念念连件像样的嫁妆都没捞着。
她和沈北辰拢共就见了一面。
领证那天,沈北辰穿着一身板正的海军军装,身形高大挺拔,脸长得俊俏,就是一双眉毛总拧着,看人的时候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两人站一块,说话都没说超过三句。
新婚当晚,男人没弄明白轻重。
苏念念疼得直哭,沈北辰手忙脚乱地安抚,到了后半夜才消停。
第二天一早,部队来急电,沈北辰把身上所有的票和几十块钱全压在桌子上,留了句“你在家等我信,回头接你随军”,就匆匆回了部队。
后来,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她本就不想嫁,心里还惦念着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发现怀孕后,第一念头就是打掉孩子,离婚,然后跟竹马远走高飞。
可就在她揣着东拼西凑的钱准备去镇上卫生所的前一晚,她做了个要命的噩梦。
梦里,她真跟竹马跑了。
可好日子没过几天,竹马林建军就暴露了本性。
他从家里偷钱去赌,输光了就回来冲她发火,骂她是“被当兵的睡过的破鞋”,不干净。
最后,他为了三百块赌债,把她卖给了另一个老光棍。
她被打得流了产,身子也彻底垮了,在一个下着大雪的冬天,孤零零地死在了漏风的牛棚里。
那绝望和寒冷太过真实,苏念念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她不敢信,又不敢不信。
第二天,她揣着自己藏了许久的五块私房钱,说是给林建军买复习资料,让他好好准备考工人。
林建军接过钱时,嘴上甜言蜜语,说等他当了工人,就风风光光娶她过门。
可苏念念一转身,就悄悄跟了上去。
她亲眼看着林建军拐进了村西头的破瓦房,那里是村里有名的赌窝。
她从门缝里看进去,林建军正把那五块钱拍在桌上,满脸涨红地喊着“大!大!大!”
那一刻,苏念念浑身的血都凉了。
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回家。
继母何翠莲正在院子里嗑瓜子,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三角眼一翻:
“死丫头回来干什么?地里的活干完了?”
“告诉你,收了沈家三百六十块的彩礼,你就是沈家的人!再敢跟林建军那穷小子勾勾搭搭,我打断你的腿!”
苏念念看着继母那张刻薄的脸,再想到梦里自己的下场,浑身一个激灵。
不能留在这里!
林建军靠不住,这个家更靠不住!
她唯一的活路,就是南下,去找那个只在照片上见过一面的丈夫——沈北辰。
听媒人说,他在南海一个偏僻的海岛上当海军军官。
票,是沈家早就寄过来的。
趁着半夜,苏念念把自己的两件旧衣服胡乱塞进一个打了补丁的布包里,揣上那张火车票和身上仅剩的三块二毛钱,头也不回地逃离了那个让她窒息的家。
直到火车开动,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她那颗狂跳的心才稍稍落回肚子里。
“砰!”
厕所的门被粗暴地撞开,打断了苏念念的回忆。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烫着卷发的女人堵在门口,双手叉腰,柳眉倒竖。
她身后,还牵着刚才那个被撞倒的男孩。
“总算逮着你了!刚才是不是你撞的我儿子!”
女人嗓门尖利,一开口就引得半个车厢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过来。
苏念念下意识地侧过身,用身体护住肚子,眉头紧紧皱起。
她认出来了,这女人从上车起就咋咋呼呼的,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日子过得好。
“看什么看!问你话呢!你个乡下来的,长没长眼睛?”
“把我儿子撞出个好歹,你赔得起吗?”
女人见她不说话,更加来劲了,
“我可告诉你,我男人是部队当官的!这次我就是带着我家乐乐去海岛上随军的!”
“我们家乐乐可是我们老李家三代单传的独苗苗,金贵着呢!”
随军?部队当官的?
周围的乘客一听,看苏念念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同情。
这年头,能跟当兵的沾上关系,就不是普通老百姓惹得起的。
苏念念一个年轻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衣,一看就是没啥背景的农村人,这下可要吃大亏了。
苏念念捏紧了衣角,心里发怵。
她一个人,还怀着孩子,最怕的就是惹事。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大姐,第一,是你家孩子自己跑太快冲过来,我急着上厕所,没刹住脚。第二,我刚才已经跟他道过歉了。”
“道歉?”那叫王凤霞的女人嗤笑一声,拔高了音量,
“道歉要是有用,还要公安干啥?我家孩子要是被你这一下撞傻了,你一句道歉就完事了?我告诉你,没门!”
王凤霞从一上车就瞧这小媳妇不顺眼了。
长得跟个狐狸精似的,瓜子脸,大眼睛,皮肤白得晃眼。
就那么安安静静坐在窗边,一路上多少男人的眼珠子都黏在她身上。
现在可算逮着由头了!
苏念念看明白了,这人就是纯心找茬。
她脸上的软和气一下子收了起来,眼神也冷了几分:“那你想怎么样?”
王凤霞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伸出五个手指头:
“赔钱!五块钱!这事就算了!不然等下了车,我家孩子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我上哪找你去?”
“五块?!”
车厢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五块钱,够一个壮劳力在城里干小半个月了!
苏念念听完,非但没怕,反而气笑了。
她垂下眼,慢悠悠地打量了王凤霞一番,从她脚上锃亮的黑皮鞋,看到她手腕上那块小巧的上海牌手表。
再开口时,她原本柔和的声音里带上了一股子冷意:“行啊,既然你要算得这么清楚,那咱们就好好算算。”
王凤霞一愣:“你……你想怎样?”
“五块钱,我可以给你。”
苏念念缓缓开口,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凤霞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刚想说“算你识相”,苏念念的下一句话就让她笑不出来了。
“不过,我这肚子里的孩子,被你儿子结结实实撞了一下,现在也正不舒坦呢。这要是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又该找谁算呢?”
苏念念说着,一只手轻轻地放回自己小腹上,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一副难受的模样。
“说起来,我现在就觉得肚子一阵阵发紧,坠得慌……这可怎么办才好?”
“你……你肚子里有孩子?”王凤霞的脸色变了,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她的肚子。
苏念念的肚子平平的,根本看不出怀孕的样子。
“怎么?不信?”苏念念冷笑,从布包的夹层里摸出一张被她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是她去镇卫生院检查时,医生给开的单子。
她本来是想确定了月份,好去打胎的。
没想到,现在倒成了她的护身符。
她把那张写着“妊娠十二周”的单子在王凤霞眼前一晃:
“看见没?镇卫生院开的!铁证如山!”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王凤霞:
“我现在就觉得肚子一阵阵地发紧,疼得厉害。要不,等下一站停了车,咱们俩都别走了,直接上医院去做个全身检查。”
“你家小宝金贵,我家这个也是条人命。万一真有什么事,医药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你一分都别想少。”
“哦,对了,我男人也是当兵的,在南海部队服役。”
“他脾气不太好,要是知道他媳妇和未出世的孩子在路上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苏念念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像连珠炮一样。
她其实在赌。赌对方也是个欺软怕硬的,赌对方不敢把事情闹大。
王凤霞彻底傻眼了。
她看着苏念念手里的单子,又看看她那张脸,心里开始打鼓。
她男人确实是在部队,可那就是一个普通士兵!
而且在这火车上,天高皇帝远的,真要闹到医院去,谁占理还真不一定。
更何况,对方肚子里还真揣着一个!
这年头,碰上孕妇,有理都变没理。
万一真把人家的孩子给弄出个好歹,她男人知道了,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周围乘客的风向也全变了。
“哎哟,原来是个孕妇啊,这当妈的也太横了!”
“自己孩子没看好,还讹人家,真不是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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