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欢躲在正厅侧面的竹帘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隔着竹帘的缝隙，她能看见厅里的情形——萧景渊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盏已经放下了，一双修长的手搁在膝上，坐姿端正得像一杆标枪。他身上那件玄色飞鱼服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衣襟上绣着银色的云纹图案，低调而威严。
柳氏坐在主位上，笑容里带着几分客套的疏离："萧大人今日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萧景渊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冬天的井水："前日城中查获一起私盐案，牵连到城西几户商铺。听闻贵府的绸缎庄也在那一片，本官特来知会一声，近期城中查得紧，请苏夫人转告贵府的管家，各商铺的账目要理清，莫要卷入不必要的麻烦之中。"
他的措辞客气周到，可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就像在宣读一份公文。
柳氏的神色微微一凝，随即笑道："多谢萧大人提醒，妾身记下了。"
萧景渊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拱手道："打扰了，告辞。"
他转身往外走，步伐沉稳。经过竹帘旁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极短暂的一下，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目光若有若无地朝竹帘的方向扫了一眼。
苏清欢屏住呼吸，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那一眼只有不到一息的时间，萧景渊随即收回目光，大步走出了厅门。
苏清欢等他走远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后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浸湿了一层。
他看见我了？不可能吧，竹帘这么密，他怎么可能看见——可他刚才那一眼，分明是朝着我藏身的方向看的。
她靠在墙上，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跳，那感觉和上次在街上被他用马蹄溅了一身泥的时候一模一样——明明想骂他几句，可一看到他那张脸，所有的话就都噎在喉咙里了。
这个冰块脸，真是有毒。
傍晚，姐妹俩又在露台上碰了头。
苏清欢已经把今天玄妙观的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从沈砚之怎样下车、怎样上香、怎样无意间瞥了她一眼，讲得眉飞色舞，连沈砚之穿的青色直裰上绣的是什么暗纹都描述得一清二楚。
"他说不定也对姐姐有意思。"苏清欢捧着一杯热茶，笃定地下了结论，"不然他看什么看得发呆？"
苏清晏的脸一直红着，低垂着眼，手里的银针在绣架上戳来戳去，绣了好半天也没绣出几针来。
"他……他只是无意间看了一眼罢了。"
"那可未必。"苏清欢放下茶盏，压低声音，"姐，我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我们来换一次身份。"
苏清晏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妹妹：“换身份？”
"对。"苏清欢凑到她面前，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下次沈公子来府上取信的时候，你假扮成我，我假扮成你——你出去见一见他，当面说几句话。你想啊，现在的你是苏府的大小姐清晏，端庄自持，不能跟外男多说一句话。可如果是'我'——那个调皮捣蛋、没人管得了的二小姐清欢——偷偷溜出去跟一个公子搭几句话，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苏清晏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不行的，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可我——我不会说话——"
"不用你多说，你就走到他面前，福一福身，说一句'沈公子安好'，然后看他什么反应就行了。"苏清欢拍了拍她的手，"姐，你总要迈出这一步的。不迈出去，你一辈子都会后悔。"
苏清晏沉默了很久，最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没有拒绝，对苏清欢来说，就已经是答应了。
又过了五日，沈砚之果然又来了苏府。
这一次，姐妹俩早有准备。
苏清欢把姐姐从头到脚打扮了一遍——穿上自己那套绯红色的织花对襟袄裙和鹅黄色的马面裙，发髻改成双丫髻，插上金步摇，还在姐姐的眉心用胭脂点了一颗小小的花钿。
苏清晏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心跳如擂鼓。
"我……我真的不行——"
"你可以的。"苏清欢从背后扶住她的肩膀，认真地看着镜子里姐姐的眼睛，"你记着，你现在是苏清欢，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苏家二小姐。你走路可以快一点，说话可以大声一点，见着外男也不用低着头。"
苏清晏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用手指碰了碰鬓边摇摇晃晃的金步摇，感觉那流苏在脸颊旁边轻轻扫着，痒痒的，让她觉得非常陌生。
"万一他认出我来呢？"
"他只在回廊里见过你一面，隔了那么远，又隔了这么多天，他哪里记得住你的脸？"苏清欢帮她把金步摇扶正，"再说了，你现在穿的是我的衣裳，梳的是我的发髻，插的是我的头饰，你就是苏清欢——谁会怀疑呢？"
苏清晏咬着嘴唇，手心里全是汗。
"我准备好了。"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苏清欢忍住笑，推着她的后背往外走："去吧，去前院等着。管家说沈公子这会儿正在东边的书房和账房先生说话，你从回廊走过去，自然能遇见他。"
从绣楼到前院，要经过一条很长的回廊。苏清晏一步一顿地走着，金步摇在耳边摆来晃去，马面裙的裙幅裹着膝盖，让她迈步的节奏都有些不顺。她的手捏着袖口，指节泛白。
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她远远地看见了那个身影。
青色直裰。玉带。正在和管家说话。
苏清晏的脚一下子就钉在了地上。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之前排练了无数遍的对白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她站在回廊的柱子后面，半天迈不出一步。
管家和沈砚之说完了话，管家便退下去了。沈砚之独自站在回廊里，似乎在等人引路出去。
苏清晏在柱子后面深呼吸了几次——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咬了咬牙，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她低着头往前走，学着妹妹走路时那种轻快的步伐，可两条腿僵硬得像两根木棍。走到沈砚之面前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她不得不停下来——因为沈砚之也正好往这边走，两人迎头撞上了。
苏清晏慌忙停住脚步，福了一福身。
"沈公子安好。"
她的声音在发抖。
沈砚之微微一怔。他看了看眼前这个姑娘——穿着一身明艳的绯红色衣裙，梳着双丫髻，插着金步摇，看起来是个爱俏又活泼的姑娘家。可她行礼的姿势分明是大家闺秀的标准动作，端正而拘谨，说话的声音也细细软软的，透着紧张。
他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只是礼貌地拱了拱手。
"姑娘安好。请问姑娘是——"
苏清晏的脑子嗡的一声，心想他怎么不认识我——哦对了，他知道的是苏家大小姐，而她现在扮的是二小姐。可二小姐本来就不该在前院出现，她该怎么说？
"我、我是——"
就在这时，苏清晏的马面裙裙摆不小心踩到了一块松动的青石板上的苔藓，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歪了过去。
"小心！"
沈砚之眼疾手快，伸手虚扶了一把——没有直接碰到她的手臂，只是用袖子在她身后挡了一下，阻住了她往后倒的势头。苏清晏借着这一挡站稳了脚，脸上烧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
"多、多谢沈公子——"
沈砚之收回手，神色温和："地上苔滑，姑娘当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鬓边那支微微摇晃的金步摇上，又补充了一句："姑娘走路的样子，倒让我想起家中的小妹——她也是刚开始学戴步摇时，总是不习惯，走快了就晃得厉害。姑娘往后走路，步子放慢一些便好。"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苏清晏听在耳朵里，却像是有一道暖流从耳朵灌进了心里——他注意到了她的步摇，他看出了她不自在，他还告诉她怎么改。
他是温柔的。姐姐眼里的那个人，真的是温柔的。
苏清晏鼓起勇气，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快速地扫过他的面容。
眉目清朗，下颌线条柔和，嘴角噙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不是那种轻浮的笑，而是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温和和的笑，像春天午后的阳光照在河面上。
她赶紧又低下头去。
"谢沈公子指点。"她的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颤，"我、我先告退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子有点慌乱。走出几步之后才想起来——她本来的目的是要多说几句话的，怎么就说了三句就跑掉了？
苏清晏在回廊尽头停下来，靠在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把脸埋进手心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平复下来。
他可真好看。
温柔得让人想哭。
苏清欢在绣楼上等得坐立不安，一看到姐姐回来，立刻迎了上去。
"怎么样怎么样？"
苏清晏取下金步摇，脱了那件绯红的袄裙，重新换上自己那身月白色的衣裳。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系上腰带。
"姐，你倒是说话呀！"
"他——"苏清晏的声音哑哑的，"他跟我想的一样。"
苏清欢眨巴眨巴眼睛，然后咧开嘴笑了："我就说嘛！我姐的眼光，什么时候差过？"
苏清晏坐到绣架前，拿起银针，重新开始绣那幅已经绣完大半的芙蓉锦鲤。她的手指还有点抖，但比刚才稳多了。
"他看我的时候，"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好像在看一个普通人。他叫我'姑娘'，没有认出我是谁。"
"那当然，你穿的是我的衣裳，他怎么可能认得出来？"苏清欢在她旁边蹲下来，"可他对你有礼有节的，心地也好——你踩滑了他伸手扶你，还没碰着你的人，只用袖子挡了一下。这叫什么？君子风度。"
苏清晏咬了咬嘴唇，针尖在绢面上停住了。
"下一次，换你去见他吧。"
苏清欢一怔："换我？"
"嗯。"苏清晏抬起头来看着妹妹，目光里多了一丝从没有过的东西，"今天的事，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可以躲在绣楼里等一辈子，但我不想等了。你是对的。你比我勇敢，比我会说话，比我懂得怎么跟人打交道。所以你替我去——替我看看他眼里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我苏清晏。"
苏清欢看着姐姐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姐姐从来不是胆小的人。她只是——太在乎了。
在乎到不敢靠近，不敢碰触，不敢确认。
"好。"苏清欢握住姐姐的手，"下次他再来，我替你去。"
苏清欢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按照姐妹俩的约定，下一次沈砚之来苏府的时候，苏清欢将扮成姐姐的样子去见他——不是远远地看，而是真真切切说上几句话。
而苏清晏，则穿着妹妹的衣裳，躲在后院的假山后面偷偷看着这一切。
夜风从河面上吹来，把露台上那盏灯笼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姐妹俩的脸上跳动着，像水面上碎掉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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