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芙蓉双生 [书号3665890]

第二章 那一眼

《芙蓉双生》 晓小鹿/著, 本章共5137字, 更新于: 2026-05-11 10:16

苏清晏病了三天。

说是病,其实也不算病——没发烧没咳嗽,就是整日无精打采的,吃饭也没什么胃口,绣花绣着绣着就发起呆来。秋菱端来的冰糖雪梨汤放凉了也不见她喝,就那么搁在桌上,从早搁到晚。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在那碗汤面上投下长长短短的影子,清晏就那样怔怔地看着影子移动,脑子里全是那天回廊里的画面。

那件青色直裰,那个温和的笑容,那句"姑娘小心"——反反复复地在脑海里回放,每一次回放都比前一次更清晰,也更让人心慌。

柳氏来看过一次,坐在床边握了握女儿的手,问了几句话,见女儿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心里便有了数。她什么都没多说,只是吩咐秋菱好生伺候着,又让人从库房里取了一匹新到的松江布送到清晏房里来。

"喜欢的人到了跟前,什么都不会做。"柳氏临走前在门口站了站,声音不大不小,"娘当年也是一样的。"

门帘放下来以后,苏清晏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在被子里脸红了好半天。母亲什么都知道——她心里又羞又暖,像是被人看穿了最隐秘的心事,却又知道这个人永远不会拿这件事来取笑她。

第三日午后,苏清晏终于坐回了绣架前。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暖融融的光。河面上传来船夫的吆喝声,远远近近的,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院子里的栀子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甜得有些发腻。

那幅《芙蓉锦鲤图》还绷在架上,玉兰花上的血渍已经干透了,变成了暗红色的一小点。她拿起银针,蘸了新线,继续绣那片还没完工的芙蓉花。银针穿过绢面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春天的小雨打在芭蕉叶上。

秋菱掀帘进来,脸上带着点神秘兮兮的笑。

"大小姐,奴婢打听到了。"

苏清晏手里的针一顿:"……什么?"

"就是上回在回廊里遇见的那位穿青色直裰的公子呀。"秋菱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奴婢托前院的小厮打听过了——那位公子姓沈,叫沈砚之,是苏州府同知沈大人的独子,去年刚中了举人。那日是来找管家拿老爷从京城托人带回来的信件的。"

苏清晏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银针,指节都捏白了。

沈砚之。同知之子。举人。

她默默在心里把这三个身份念了一遍,觉得每一个都离她很远。苏州府同知——那是从五品的官职,她的父亲苏文渊虽然也是读书人出身,却只做到了一个闲散的七品小官,常年在京城候补,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一个是同知家的公子,一个是候补小官的女儿——这中间的差距,她心里是清楚的。

秋菱见大小姐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小姐,那位沈公子今年二十有一,尚未婚配。府里的人说,沈公子为人温厚知礼,学问也好,去年秋闱中了举人之后,城里有好几户人家都托了媒人去说亲,但沈家那边似乎都没有应下。"

"秋菱!"苏清晏的脸红得快要烧起来了,"你、你怎么打听这些?"

秋菱忍着笑,福了一福:"奴婢多嘴了。奴婢只是觉得,大小姐上回见着那位沈公子之后心神不宁的,想着若是能打听些消息回来,或许能让大小姐心里踏实一些。"

苏清晏低着头,捏着银针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让心跳平复下来,又接连绣了好几针,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

"那位沈公子,他……他常来府上吗?"

"这个嘛——"秋菱歪着头想了想,"管家说沈公子每隔十日左右会来取一次信件,取完就走,很少久留。"

每隔十日。

苏清晏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上次见面是三日前,也就是说,大约七日后,他可能还会来。

七日后。

她低头看着绣架上的那朵芙蓉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她从来没有为一个人这样盼过日子——以前的日子是流水,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不留痕迹。可现在不一样了。每一个日出日落、每一顿饭食、每一次拿起银针又放下,中间都夹着一个七日后。

她用指腹轻轻抚过绣面上那朵半开的芙蓉花,心里想——七日后,他还会从那条回廊经过吗?

又过了两日,苏清欢终于抄完了那五遍《女诫》。

她把厚厚一叠纸往桌上一拍,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通,像放了串鞭炮。

"夏荷!备水!我要沐浴!洗掉这身墨水味!"

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出来,苏清欢整个人都精神了。她换了一件鹅黄色的对襟短袄,配一条石榴红色的马面裙——那马面裙是上个月新做的,裙幅上的缠枝花纹在走动时会泛出细碎的光泽。头发半湿地披散着,只松松挽了一个髻,用一根红绳系着,看起来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山间精灵。

她蹬蹬蹬跑下楼梯,穿过回廊,往正院的方向走去。夏日的风穿过回廊,带着院子里的桂花香气。走了没几步,她就听见正厅那边传来说话的声音。

苏清欢放轻了脚步,悄悄凑到正厅的窗根底下。她蹲在窗外,侧耳细听——这是她从小到大惯用的伎俩,柳氏不知道说过她多少回,可她就是改不了。她总觉得,窗根底下听到的消息,比正正经经坐在厅里听到的有意思多了。

厅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她母亲柳氏,另一位是一位不认识的妇人,看穿着打扮颇为富态——头上戴着整套的赤金镶宝石头面,手指上套了好几个戒指,说话时珠翠乱颤,隔着老远都看得见那一身的富贵气。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织金缎的褙子,料子是好料子,但苏清欢总觉得那颜色穿在她身上,显得有点过于招摇了。

"苏夫人,您家两位姑娘的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没给她们定亲呢?不是我钱婆子多嘴,这姑娘家的好年华就这么几年,耽误不得呀。"

柳氏端着茶盏,笑容淡淡的:"不急,我和她们父亲自有打算。"

"哎哟,打算归打算,可也得让人家知道知道您家姑娘的好呀。"钱婆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不瞒您说,我这里有几户好人家,都是苏州城里数得上名号的——城南的绸缎庄张家,大公子今年二十三,家里有铺子三间;城北的药材行周家,二公子二十一,已经能接手家里的生意了;还有那位新近调到苏州来的锦衣卫千户萧大人,年纪轻轻的就已经是正五品的千户了,前程好得很哪——"

"萧大人?"柳氏手里的茶盏顿了顿,"可是那位萧景渊萧千户?"

"正是正是!苏夫人也知道?"钱婆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萧大人调任苏州锦衣卫千户不到半年,已经在城里有了不小的名气。听说他办案极利落,为人也刚正不阿,就是——"她压低声音,笑得有些暧昧,"就是性子冷了些,听说不怎么爱理人。不过人家有这个资本嘛,正五品的千户老爷,前程好着呢。"

柳氏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盏:"这些事,容我和老爷商议之后再定。"

钱婆子见柳氏态度不冷不热的,也知道再说下去没什么意思,又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苏清欢从窗根底下缩回来,蹲在墙角,嘴角翘得老高。

锦衣卫千户?性子冷?前程好?

听起来是个有意思的人。她歪着头想了想——正五品的锦衣卫千户,那可是比爹爹的官职还高好几级呢。不过她更好奇的是,这钱婆子有没有提到那个姓沈的公子?就是姐姐发呆的那位。如果沈公子也托了媒人来,那就好玩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正准备回绣楼,忽然又停住了脚步——不对,母亲没有答应钱婆子任何事。母亲只说"自有打算"。这说明什么?说明母亲心里,也许已经有了属意的人选?

苏清晏的绣工这几日进步飞快。

那幅《芙蓉锦鲤图》已经完成了十之八九,只剩下最后一尾小小的锦鲤还没绣完。她本来可以在一日之内就把它做完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舍不得做完。

做完之后,就没有借口坐在露台上望着回廊的方向了。

她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又不敢承认自己在等什么。

这几日苏州的天气格外好,天蓝得像一块水洗过的青瓷,几缕白云挂在河面上空,一动不动。河面上偶尔有乌篷船缓缓划过,船夫的橹声咿咿呀呀的,在水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河岸边的柳枝垂到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偶尔拂过水面,带起几滴水珠。

这一日,苏清晏照常坐在露台上绣花,秋菱忽然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大小姐,沈公子来了。"

苏清晏手里的针一下子扎进了指腹——又是同一个地方。她倒吸一口凉气,低头一看,指腹上又渗出一颗血珠来,落在绣面上那朵芙蓉花上,洇开了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

"他——他在哪儿?"

"在前厅,正和管家说话,好像是老爷又托人带了信回来。"秋菱看着大小姐手上的血珠,赶紧递上手帕,"小姐要不要——要不然小姐也去前厅——"

"我……我不去。"苏清晏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去做什么呢。"

秋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了嘴,退到了一边。

可苏清晏心里那头小鹿,却怎么也不肯安静下来。她自己跟自己较着劲——去,还是不去?去了又能怎样?难道走到他面前,说"沈公子好,我是苏家大小姐,我一直在等你经过"——她光是想象这个画面就觉得脸上烧得慌。

她忍不住站起身,走到露台的栏杆边,假装在看河面上的鸭子。几只麻鸭在河面上悠然自得地游着,时而把脑袋扎进水里,时而扑棱扑棱翅膀。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前厅的方向瞟——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前厅的全貌,只能看到回廊的一个转角。那件青色直裰,会不会从那个转角经过?她倚在栏杆上,心里像是有好几只小兔子在蹦,怎么也静不下来。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并没有人从那个转角走出来。

苏清晏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点失落?也许是松了一口气吧。如果沈砚之真的从那个转角走出来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是假装在看河景,还是赶紧躲回绣房里?可那一丝失落又是怎么回事?像是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心,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她回到绣架前坐下,拿起银针,却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那颗扎出来的血珠已经干了,凝结在指腹上,像一颗小小的红玛瑙。她把手指放到唇边轻轻吮了一下,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

"大小姐,要不——"秋菱试探着问。

"不。"苏清晏这次回答得很干脆,"哪儿都不去。"

苏清欢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沈砚之来府上的消息。

她风风火火地冲进房间,脸上带着一种"我抓到你了"的狡黠笑容:"姐!你刚才是不是去前厅偷看沈公子了?"

"我没有!"苏清晏的脸腾地红了,连手里的针都差点拿不稳,"我就是——就是去露台上坐了一会儿,看看河上的鸭子——"

"得了吧你,还鸭子。"苏清欢一屁股坐到姐姐身旁的绣凳上,抢过她手里的绣品看了看,"啧啧,这锦鲤怎么还有一条没绣完?该不会是姐姐忙着看公子去了,忘了绣吧?"

苏清晏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苏清欢笑够了,才收了收神色,正色道:"姐,我听说今天那位钱媒婆来过了,说了好几户人家的事。母亲虽然没有当场应下来,但那些人家的名字都已经记下了。"

苏清晏抬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紧张。

"而且——"苏清欢压低了声音,"我还听说,那位萧千户,似乎也有意寻一门亲事。"

苏清晏的心思全在沈砚之身上,对什么萧千户李千户的充耳不闻。她只是低着头,把银针重新捏稳,认认真真地绣起那条还没完工的锦鲤来。她心里想的是——七日后,他还会来。钱媒婆说过什么、萧千户想娶谁,这些都跟她没有关系。

苏清欢看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

"姐,你这样可不行。等着等着,人就等没了。万一哪天母亲真把你许了别的人家,你是去还是不去?"

苏清晏的手又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河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映在水面上,像是天上的星星落进了水里。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青苔的味道,还有一丝丝从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气。远处的田野里传来几声蛙鸣,此起彼伏的,像是在合奏一支夏夜的小调。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窗外的蛙鸣声淹没,"可我又能做什么呢。"

苏清欢握住姐姐的手,眼睛亮亮的。

"姐,我替你去打听打听这位沈公子。"

"清欢!"

"放心,我有分寸。"苏清欢眨了眨眼睛,"我可是你亲妹妹,我不帮你谁帮你?只要咱们姐妹俩互相帮衬着,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苏清晏看着妹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在这个世界上,能让她安心的人不多。母亲算一个,但母亲太严厉了,不能说心里话。父亲几乎常年不在家,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面。唯独这个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妹妹,不管什么时候,都会站在她这一边。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她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阶上,破了一大块皮。她疼得眼泪汪汪地坐在原地,是清欢——那时才五岁的清欢——蹬蹬蹬跑过来,蹲在她面前,用小胖手替她吹了吹伤口上的灰,认真地说:"姐不疼,欢欢吹吹就不疼了。"

"清欢……"

"别哭别哭,你一哭我就慌了。"苏清欢手忙脚乱地掏出帕子来,"哭什么呀,八字还没一撇呢,等你真嫁进沈家那天再哭也不迟。"

苏清晏被她这句话噎得眼泪全憋了回去,又好气又好笑地推了她一把。

窗外的河水还在哗啦哗啦地流着,夜风送来对岸的栀子花香气,混着一丝丝桂花的味道。这座城里的夜晚,好像从今夜开始,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夜深了,苏府上下都安静下来之后,苏清欢一个人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两只脚悬在外面,看着天上的月亮发呆。她今天跟姐姐夸了海口,说要替她打听沈公子的事。可是怎么打听呢?她连府门都出不去。她越想越觉得憋屈——这座府邸再大,也不过是一座精致的牢笼罢了。明天,一定要想办法出去一趟。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姐姐。她心里暗暗发誓,用食指指着天空画了一个圈,像小时候她们姐妹之间约定重要事情时的暗号那样。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的话:

新来的读者朋友欢迎入坑,不用着急往后猛翻,慢慢看才能品出人物和剧情的味道。前面埋的伏笔后面都会慢慢圆上,不会挖坑不填。我会踏踏实实更新,认真对待每一段情节,不敷衍、不摆烂,好好把这个故事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