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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绣楼双姝

《芙蓉双生》 晓小鹿/著, 本章共8955字, 更新于: 2026-05-10 19:25

万历二十八年,暮春。

苏州的雨下了整整三日,终于在第四日清晨收了势。青瓦上还挂着水珠,一滴一滴顺着飞檐坠入天井里的青石缸,叮咚作响,像谁在敲一只上了年岁的铜磬。院子里那株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碧绿透亮,晨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落了细碎的金斑。

苏府的绣楼临水而建,推开窗就是一条窄窄的河。河对岸的垂柳已经绿透了,柳丝拂过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早起卖花的老阿婆撑着乌篷船从楼下缓缓经过,竹篓里装着半开的栀子花和白兰花,清甜的香气混着河水的潮意飘进窗来,满屋子都是初夏将至的味道。

苏清晏端坐在绣架前,手里那根银针已经捏了半个时辰。

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暗纹对襟袄裙。那月白色的料子是杭罗的,在光线下隐隐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样,是她自己半个月前才绣好的,针脚细密匀净,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她喜欢这种颜色——不张扬,不黯淡,温温柔柔地贴在身上,像清晨河面上笼着的那层薄雾。

头发绾成垂鬟分肖髻。这种发髻她梳惯了,不需要镜子也能盘得一丝不乱。鬓边只斜斜簪了一支羊脂白玉簪,簪头雕成一朵含苞的玉兰花,素净到了极点,却也雅致到了极点。她今天又摘了一朵新开的白玉兰别在鬓边——花苞半开不开的,花瓣边缘透着一点点粉,跟她这个人的气质一样,静静的,不说话的时候让人觉得连呼吸都应放轻些,才不辜负这份安静的好。

绣架上绷着一幅半成品的《芙蓉锦鲤图》。碧绿的荷叶已经绣了大半片了,每一片叶脉都用深浅不同的绿线分出层次,叶面微微卷起的弧度也用丝线的走向表现了出来。粉色的花苞还差最后几片花瓣没有完成,素绢上只剩下一小块空白的区域,等着最珍贵的颜色去填满。花苞下方,一条朱红色的锦鲤正在荷叶间游动,鱼尾轻摆的姿态已经绣出了七八分,鱼鳞的光泽用了好几种颜色的丝线交替绣成,乍一看简直像真的在水里游着。

苏清晏垂着眼,银针穿过素绢,带出一根藕荷色的丝线,又从绢的另一面穿回来。她的手指很稳,每一针的距离都分毫不差,每一根线拉得松紧恰到好处。这是从七岁开始练就的功夫——七岁摸针,八岁学回针,十岁会打籽绣和滚针,十二岁便能在绷架上独立完成一幅完整的绣品。到如今十八岁,她的绣工在整个苏州城里也是排得上名号的。

可她此时的心思并不在这幅绣品上。

窗外的河面上传来卖花老阿婆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像唱曲儿似的:"栀子花——白兰花——五分银子一把——新鲜的呦——"

苏清晏抬起头,望向窗外。

雨后的天空澄净得像一块刚洗过的青玉,没有一丝杂色。远处能看见北寺塔的尖顶,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河对岸的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早起的小贩们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卖糖粥的敲着竹梆,卖糕团的打着小铜锣,卖针线脂粉的摇着拨浪鼓。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一个穿靛蓝短褐的小伙子拎着两尾活鱼从石桥上跑过,水珠甩了一路,溅到路边的青石板上。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妇人追出门来骂他,那小伙子头也不回,笑着跑远了,只留下妇人气鼓鼓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苏清晏看着这幅画面,手里的针不知不觉停住了。

她生在苏州,长在苏州,十八年来,这座城的一草一木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是,她真正走过的路,算起来恐怕都不超过三条街。

苏府在这座城里是有头有脸的大户。祖父苏伯远中过翰林,做过一任国子监祭酒,告老还乡后在苏州修了这座宅子。父亲苏文渊如今在京城做户部主事,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连过年都常常赶不上。母亲柳氏出身于苏州织造府柳家,是织造府嫡出的女儿,从小在规矩里泡大的,嫁进苏家之后,对两个女儿管教得更是严出了名。

"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才是本分。"这句话,苏清晏从七八岁起就听到耳朵起茧了。

她没有怨过什么。她是姐姐,从小就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模样——安静坐在楼上,绣花、读书、习字、弹琴,等着父母为她许下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这是她的命,也是她的福分。

可她偶尔也会忍不住想——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河对岸的巷子口走出来两个年轻姑娘,看打扮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儿,穿着桃红色的粗布比甲,头上插着银簪,手挽着手有说有笑地朝着桥那边走去。她们走路的样子很轻快,裙摆一荡一荡的,腰身随着步伐扭动,像两只终于从笼子里飞出来的雀儿一样自在。

苏清晏的目光追随着她们,一直目送两人拐过了巷子的尽头。

"大小姐,茶凉了,奴婢给您换一盏来。"

丫鬟秋菱端着茶盘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大小姐望着窗外发愣的模样。她顺着苏清晏的视线往窗外看了一眼——巷子里已经空无一人了,只有河对岸的柳枝还在晨风里摇着。

"小姐可是看那两位姑娘?"秋菱轻声问,一边将新沏的碧螺春放在绣架旁的矮几上,又端起凉掉的旧茶盏,"那是绸缎庄孙家的两位女儿,奴婢听厨房的人说,前天她们去虎丘看庙会了,昨天才回来的。听说是第一次出门走那么远的路,回来的时候脚都磨破了,可还是高兴得不得了。"

苏清晏收回目光,低下头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没有,我只是看看外头的天。"

秋菱多伶俐的丫头,自然知道大小姐的心思。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新茶往苏清晏手边又推了推,笑道:"小姐尝尝这茶,是新到的碧螺春,老爷特意托人从京城带回来的。"

苏清晏端起茶盏,揭开盖子,一脉清幽的茶香便袅袅升起。碧螺春的叶片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像是绿色的小花在杯底绽放。她抿了一口,茶水在舌尖化开,有一股清冽的回甘。

秋菱看了一眼绣架上的锦鲤图,忍不住赞道:"小姐的绣工越发好了。您看这荷叶上的水珠,远看就跟真的似的,奴婢差点想伸手去摸一摸呢。"

苏清晏放下茶盏,拈起银针,又在素绢上落下一针。藕荷色的丝线穿过锦鲤的背脊,鳞片的光泽便又亮了几分。

"你去看看二小姐起了没有。"

秋菱应了一声,掀了珠帘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轻快地远去。

苏清晏继续绣着花,银针起起落落,动作不紧不慢的。可她的心,已经开始偷偷地飘向窗外那条窄河的对面去了。

隔壁房间里,动静可就大多了。

"二小姐,您慢点儿吃,别噎着了——"

"我赶时间嘛!"

苏清欢抓起碟子里的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偷吃松果的小松鼠,鼓了又瘪下去,糕屑从嘴角簌簌地往下掉。

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色的织花对襟袄裙,上袄紧窄合身,勾勒出少女纤细而挺拔的身段;下头系着一条鹅黄色的马面裙,裙幅上绣着折枝海棠花的图案,走动间裙幅微荡,透着一股活泼泼的生气。领口的扣子没系全,敞着一颗,露出一小截锁骨来,在这座规矩森严的苏府里,这点小小的不规矩已经算得上大胆了。

头发梳成双丫髻,左右各用红绳绑了一圈,再绕上几圈金线,做工虽不繁复,却透着一股俏皮劲儿。右边的髻上斜斜插了一支金步摇,步摇的流苏做得精细,垂下来有两寸长,随着她吃东西的动作叮叮当当地晃着,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夏荷端着茶盏追在她身后,急得直跺脚:"二小姐!您先把这块糕咽下去再说话行不行?"

苏清欢费力地咽下嘴里的桂花糕,从桌上又抓了一块,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杏儿说今天阊门那边来了个杂耍班子,是从京城一路南下巡演的,说什么有走钢丝的空竹,还有吞剑的——我从来没见过有人吞剑!"

夏荷叹了口气:"您当然没见过了,您连府门都没出去过,哪能见着吞剑的呢。"

苏清欢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瞪着眼睛看了夏荷半天,气鼓鼓地说:"你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笑话我?"

夏荷赶紧低下头忍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奴婢哪敢笑话二小姐。奴婢只是想跟小姐说——"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您要是真想出去,总得想个周全的法子才行。不然这要是被夫人逮着了,奴婢十个脑袋也不够赔的啊。"

苏清欢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桂花糕,拍了拍手,眯起眼睛笑了。

她这一笑可不要紧,右边嘴角就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来。配上那双黑亮亮的、像两颗水洗过的葡萄似的眼睛,这笑容就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狡黠和可爱。

"你放心,"她凑到夏荷面前,压低声音说,"我早就想好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丫鬟衣裳——靛蓝色的粗布比甲,灰扑扑的罗裙,颜色洗得都有些发白了,一看就知道穿了不少年。另外还有一顶旧帷帽,帽檐垂下青色的薄纱,遮住脸之后根本看不清面容。

夏荷看着这身行头,眼睛都直了:"二小姐,您……您这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回你跟我说,后门看门的张伯眼神不太好,我就琢磨着这主意准能行。"苏清欢得意洋洋地把衣裳抖开,在身上比了比,"就是大了点儿,不过没关系,系条腰带就看不出来了。再带上这帷帽,低着头走慢点,谁能认得出来?"

她正说在兴头上,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夏荷的脸色刷地就变了:"夫人来了!"

苏清欢脸色一白,飞快地将那套丫鬟衣裳塞回枕头底下,抓起桌上翻开的《女诫》摆到面前,端端正正坐好。笔尖蘸了墨,悬在半空中,却迟迟落不下去——因为她根本没记住刚才读到了哪一句。

柳氏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光景:二女儿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女诫》,手里握着笔,腰背挺得笔直,看起来一副在用功读书的模样。

只可惜那支笔悬在空中,一滴浓墨已经滴在了书页上,洇开了一大片墨渍。

柳氏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极好,看上去不过三十多岁的模样。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织金妆花褙子,外头罩了一件深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整套赤金镶玉的头面——簪子、钗子、耳坠、戒指都是一个色系的,配得整整齐齐。她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目光一扫,就能让人心里发毛。

她是苏州织造府柳家嫡出的女儿,从小在礼教规矩里泡大的。嫁到苏家来之后,对两个女儿的要求更是严得不能再严。

"清欢。"

苏清欢慢慢地抬起头,脸上堆起一个乖巧得不能再乖巧的笑容,声音也软了几分:"母亲早。"

柳氏没理会她那个笑容,目光徐徐扫过房间——桌上摊着的桂花糕碟子,碟子边上落了一桌子的糕屑,《女诫》书页上那个还在继续往外洇的墨团。最后她的视线落在苏清欢的嘴角上,那里还沾着一粒金黄色的糕屑没擦干净。

"又想溜出去了?"

"没有没有,女儿在读书呢。"苏清欢赶紧把面前摊开的书又往前推了推,"您看,女儿读得多认真。就这句——"她低头飞快地扫了一眼书页,随便指了一行,念了出来,"就是这句,'敬顺之道,妇人之大礼也'——女儿琢磨了一早上呢。"

柳氏不紧不慢地在桌边坐下来,端起夏荷刚放下的茶盏,揭开盖子抿了一口。

"是吗?"她慢悠悠地放下茶盏,"那你跟娘说说,这'敬顺之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清欢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她当然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从小被逼着背了无数遍,倒着都能背出来。可她要是答得太好,母亲就知道她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那就更没有理由放她出去了;可要是答得太差,少不了一顿罚抄,今天下午想出府的事肯定也得泡汤。

她决定用自己最擅长的那一招——撒娇。而且要模仿姐姐的语气来撒娇,因为母亲一贯吃姐姐那一套。

苏清欢放下笔,从椅子上起身,走到柳氏跟前,半蹲下身来,双手轻轻搭在母亲膝上,仰起脸来看向母亲。她努力把语速放慢,把声音压柔,用姐姐平日里那种软软糯糯的语气说:"母亲,女儿知道错了。女儿不该一边读书一边偷吃桂花糕,更不该把墨滴到书上。女儿这便重新抄写,母亲就莫要生气了,可好?"

她学姐姐的语气,学得像极了——声音压低半个调,每个字之间的停顿拉长一丁点,连眨眼的频率都故意放慢了,嘴角含着那抹温温柔柔的笑,眼神也柔得像要化开似的。

可柳氏只瞧了她一眼,就伸出手来,不轻不重地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装。你再装。"

苏清欢哎哟一声叫了出来,捂着额头缩了回去,那装出来的温柔语气一下子破功,恢复了原本清脆明快的声音:"娘——您怎么看出来的嘛!"

"你姐姐说话的时候,眼珠子从来不会往外瞟。"柳氏慢悠悠地说,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你呢,说一句话要往窗外瞟三回,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心里头有鬼。"

苏清欢泄了气,耷拉着脑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嘴巴撇了撇。

"母亲,女儿就是想去阊门看看杂耍——就看一眼,真的就看一眼。求您了,就让女儿出去走一走散散心吧。女儿在这绣楼上待了十八年,连桥上那条缝有几块砖都数清楚了,再不出去透透气,女儿真的要长霉了。"

"胡闹。"柳氏放下茶盏,语气不重,但话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抛头露面去街上逛荡,还要不要名声了?"

"那姐姐也没出去过呀,姐姐不也活得好好的?"

"你姐姐是世家闺秀的典范,知书达理,温婉娴静。你呢——"柳氏扫了她一眼,"油嘴滑舌,整天就想着往外跑,将来怎么寻得到好人家?"

苏清欢撇了撇嘴:"母亲,您这话说着也不嫌累。反正姐姐嫁给什么样的人家,我就跟着嫁给什么样的人家呗。有什么好挑的?您看姐姐那模样那性子,嫁到谁家不是当家主母的料?我呢——"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就跟着姐姐混吃混喝,当个不争气的小姨子,多好。"

柳氏被她这番话气笑了,坐在那里缓了半天,才摇了摇头:"罢了罢了,我也不跟你多费口舌。把《女诫》抄三遍,日落之前交到我房里去。今日不许出绣楼半步。"

"三遍?!"苏清欢瞪大了眼睛,"娘,您这是要女儿的命啊!"

"四遍。"

"两遍两遍!女儿刚才说错了——两遍,就两遍!"

"五遍。"

苏清欢立刻闭上嘴,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了,抓起笔,蘸饱了墨,刷刷刷地抄了起来。那架势,活像是在纸上握了一把刀在杀敌。

柳氏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顿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埋头在桌前奋笔疾书的二女儿。那张方才还板着的脸上,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丫头,跟年轻时候的自己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傍晚时分,姐妹俩在绣楼的露台上见了面。

绣楼的二楼有一条窄窄的室外走廊,连着两个房间朝南的露台。露台不大,宽不过五尺,深不过三尺,但摆了一张竹榻、一张矮桌之后,倒也不觉得逼仄。桌上搁着一把紫砂壶和两只青花茶杯,是苏清晏常用的那套茶具。

苏清晏常常坐在这里绣花——这里的光线比房间里好,又能吹到河面上送来的风。苏清欢则喜欢坐在这里什么也不做,就趴着栏杆,看着河对岸发呆,一看就是一个时辰。

今天的晚霞烧得格外好看,嫣红和橘黄交织在一起,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河水也被映成一片绯色,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洒了一层金粉。对岸的人家已经升起炊烟来了,一缕缕地飘向天空,混着晚饭的焦香,从河面上飘过来,钻进绣楼的窗子里。有人在煎鱼,焦香四溢,还带着葱姜的味道。

苏清晏换了一身藕荷色织暗纹的褙子,外面罩了一件薄薄的月白色披风,端坐在竹榻上,借着天边最后一抹日光绣花。她的手指在素绢上灵巧地翻飞着,银针带着丝线穿过绷紧的绢面,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响。芙蓉花的花瓣一片一片地呈现出来,从浅粉渐变到深粉,再到胭脂红的花心,每一片花瓣都用了四五种不同深浅的丝线来绣。

苏清欢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双眼放空地看着河面上那片燃烧着的晚霞发呆。

"姐。"

"嗯。"

"我今天差点就溜出去了。"

苏清晏手里的银针顿了一顿,随即又继续穿过去,带出一根粉色的丝线来。

"母亲又罚你抄书了?"

"抄了整整五遍《女诫》,差点把手抄断了。"苏清欢举起右手来回甩了甩,手腕酸得发疼,"你说娘也真是的,那本书我翻来覆去都能倒背了,抄来抄去还有什么意思。"

"母亲自然是为你好。"

"我知道是为我好。可我总觉得——"苏清欢长长地叹了口气,两只眼睛望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空,声音低了几分,"这府里的日子过得实在太慢了。一天跟一年似的。姐,你就不会觉得闷吗?"

苏清晏没有回答。

她怎么会不觉得闷呢。每天天亮起床,洗漱梳妆,绣花,读书,午睡,再绣花,天黑前用晚饭,睡前看几页闲书。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连院墙上什么时候多了几道裂缝、苔藓长了多高,她都一清二楚——因为她每天都在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地变化。

可她是姐姐。在妹妹面前,姐姐不能抱怨。姐姐要稳得住,要让人觉得靠得住。

"习惯了就好。"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河面上的晚风。

苏清欢转过身来,认真地看向姐姐。

"姐,下次要是我真的溜出去了,一定带上你。"

苏清晏手里的针又停住了。她抬起头,对上了妹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清欢的眼睛里好像永远有光,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小时候翻墙摔破了膝盖,坐在地上哇哇地哭,可哭完了又咧着嘴笑,红着眼眶说:"姐,姐,你猜我刚才看见什么了?隔壁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好大一朵!可好看了!"

那种光,苏清晏从来都没有过。

"我出去做什么呢。"苏清晏低下头去,重新开始穿针引线,"我又不会说话,见着生人就会紧张紧张,一句话也说不囫囵。"

"紧张什么呀!"苏清欢走到姐姐身边坐下,挽住她的胳膊,把头轻轻靠在她肩膀上,"你长得这么好看,绣的又是天底下最好看的绣品,见着谁不比谁差呀?"她把头往姐姐身上蹭了蹭,"姐,我知道你怕。可是你不能一辈子都躲在这座绣楼上呀。外头的世界多好——有花有树有河有桥,还有那些好看的—"

"清欢!"苏清晏的脸一瞬间就红了个透,连耳根都在发烫,"你……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苏清欢嘿嘿一笑,眉眼间全是促狭:"我哪有胡说八道。上次你去前厅给母亲送新绣的帕子,回来的路上是不是遇见了一个穿青色直裰的公子?你回来以后连晚饭都没好好吃,一直站在窗前发呆,以为我看不出来呢。"

苏清晏的手猛地一抖——银针的尖端一下子刺进了左手食指的指腹。

"嘶——"

一滴殷红的血珠从针眼处渗出来,圆滚滚的,落在素绢上那朵刚刚绣好的白兰花的花瓣正中央。

"呀——"苏清欢赶紧掏出自己的手帕来,"快快快,别弄脏了绣品!"

苏清晏接过手帕按住流血的手指,可脸上的红却怎么也退不下去了。她的心跳得厉害,砰砰砰地砸着胸腔,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当然记得妹妹说的是哪一天。

大约三日前,她替母亲送新绣的茶花帕子去前厅。回来的时候经过后院通往前院的那条回廊,正好撞见管家引着一个年轻公子从外院走进来。

那公子穿了一件青色直裰,料子是上好的松江棉布,虽不算奢华,但剪裁合体,素雅大方。腰间系了一条素色玉带,系带上垂下一枚青玉佩。生得眉目清朗如画,一双眼睛温和有神。

他在回廊里停下来,侧过身给管家让路,抬头的那一瞬间,正好和苏清晏打了个照面。

就一眼。

那公子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目光,对她拱了拱手。动作很轻,很自然,既不让人觉得冒犯,也不显得慌张。

苏清晏当时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轰然炸开,像春天的第一声惊雷,又像河面上突然炸开的一朵浪花。她低下头,快步从回廊的另一侧走了过去,一路上耳根都在发烫。

青色直裰。玉带。温和的眼神。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他是谁家的公子,不知道他来苏府做什么,不知道他是来找谁的,甚至不知道他姓甚名谁。

她只知道,那身青色直裰穿在他身上真的很好看。

"姐——"苏清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带着笑意,"喂——又发呆了。"

苏清晏猛地回过神来,垂下眼睫,恨不得把脸埋进绣架里去。可那红晕已经从耳根蔓延到了脖颈,甚至锁骨上方的皮肤都透着一层浅浅的红。

"我……我没有。"

"还说没有。"苏清欢凑到她面前,两只明亮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的脸,忍不住啧啧出声,"啧啧啧,你看看你这张脸,比天上的晚霞还要红。姐,你就跟我说说嘛——那公子到底长什么样?你总得让我帮你打听打听,好知道他是哪家的啊。"

"我……记不清了。"苏清晏低下头去,声音越来越小。

"得了吧你,记不清了还脸红到脖子里去?"苏清欢哪里肯信,伸出一只手去挠姐姐的痒痒,"说不说?说不说?不说不让你绣花了。"

苏清晏被她挠得缩成一团,手里的绣品差点掉到地上去。她笑着躲开妹妹的手,声音里都带着告饶的意思了:"清欢,别闹了——"

"那你告诉我嘛。是不是长得很好看?"

苏清晏咬着嘴唇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河面上最后一片晚霞正在缓缓暗下去,远处传来归巢鸟雀的啁啾声。她抬起头来,看了妹妹一眼,最终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

苏清欢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的,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我就知道!我家姐姐终于开窍了!"

苏清晏被她闹得又羞又恼,终于放下手里的银针,抓起绣架上那块半成品的帕子作势要打她。苏清欢笑着一蹦一跳地退开去,退到了栏杆边上。晚霞的余晖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和笑容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光。

她忽然收起笑容,认认真真地看着姐姐。

"姐,"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很坚定,"下次我要溜出去的时候,一定带上你。我们换上寻常衣裳,戴上帷帽,从后门溜出去。我们去阊门逛一逛,去山塘街走一走,去石桥上站一站。外头好看的东西多了去了,好看的风景多了去了,好看的人——也多了去了。可不光只那一个穿青衣裳的公子。"

苏清晏低下头,目光落在素绢上的那朵玉兰花上。

殷红的血迹已经浸透了丝线的纤维,在白色的花瓣上洇开了一小片,像一枚烙印,又像一枚印记。不大,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但她知道它不会褪,它已经永远留在了绢面上。

她本来想用相近颜色的绣线把那点血渍盖住的,可是看了一会儿,却忽然改了主意。

这红色,好像刚刚好。

像一个人的心。

入夜以后,苏清晏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传来河水拍打石岸的声音,哗啦——哗啦——,一下接一下的,很有规律。远处的田野里传来此起彼伏的蛙鸣,近处的院子里有虫子在吱吱地叫。一切的一切都和往常的夜晚一模一样,可她的心就是静不下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她想起妹妹说的那句话——"外头好看的东西多了去了。"

好看的东西。热闹的街市。杂耍。庙会。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还有那件青色直裰。

那公子到底是谁家的呢?他来苏府做什么?是来找父亲的吗?还是来找管家的?他、他还会再来吗?

苏清晏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滚烫的脸颊埋进枕头里,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她忽然想起下午不小心刺破手指的那一针,想起素绢上那朵被血染红的花瓣。那滴血洇在白兰花上,像什么?像一个吻。

苏清晏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把脸更紧地埋进枕头里,连脖子都红透了。

她忽然很想把那幅《芙蓉锦鲤图》赶紧绣完。不是因为母亲催了,也不是因为工期到了。而是因为她忽然很想在那幅绣品上,给自己添一朵不一样的芙蓉——一朵盛放着的、热烈灼热的、在燃烧的芙蓉。

绣楼的院墙外面,夜风正轻轻地吹过河面,带着对岸的烟火和人声。有人在弹琵琶,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学一支新的曲子。偶尔有笑声飘过河面来,隔了半条河,听得不太真切,但暖洋洋的,让人觉得踏实。

苏清晏在枕头上翻了个身,终于有了一点睡意。

昏昏沉沉之间,眼前又浮现出了那个身影——青色直裰,玉带,温文有礼的颔首。

她不知道他是谁。她不知道今生还会不会再见到他。

可她知道,从看见他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已经不再完完全全属于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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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

今天状态不算特别好,但还是硬撑着把章节赶出来了,不想让等着更新的朋友们空等。写长篇本来就需要慢慢铺垫人物和情节,不可能一下子就高开暴走,我会稳稳把故事往下写,绝不烂尾,大家放心追下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