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文滨住在英租界的一幢讲究的公寓楼里。这个地方只有杰丽娅知道,李少是怎么找来的,叶文滨不清楚,他也不问。他相信李少,有时甚至超过相信他自己。
前些日子,他曾托李少打听一件事,李少就是专门来告诉他结果的。
叶文滨的车夫小董,一周前突然失踪。李少跟叶文滨说,就在那前后,天津地下党遭受一次严重破坏,多名同志被捕。李少目前无法判断,小董的失踪是否与这次事件有关。
小董不是地下党的人。当初诊所包他车的时候,为求“可靠”,李少曾经托别的同志调查过他,没有发现问题。现在的“问题”在于,这次被捕的同志当中,就有当初调查小董的那个人。
这样的事情,李少作为“中国同志”,无法给出任何建议。实际上他也不是来给建议的,他告诉叶文滨,由于“出了事”,他必须马上离开天津,他只是为了通知叶文滨,才晚走了一天。他马上就从这里直接去老龙头火车站,赶最近的一趟客车。
李少走后,叶文滨的心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他思来想去,也没顾上回家,就返身去找杰丽娅。她那里藏着一部电台,叶文滨需要立即请示上级,到底该怎么办。
说明白点,就是要请示联络站是继续保留,还是马上撤销。“上级”远在国外,叶文滨在电文中也没法将事情说得很详尽,结果“上级”很快答复:联络站的工作照常进行,至于下一步怎么办,等待上级指示。
叶文滨十分焦虑。他真想对上级直言相告,这事儿不能等。
叶文滨也不能不听上级的话。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想尽一切办法,尽量保护杰丽娅和关靖莲。这就是他急着来找关靖莲的唯一原因。
从这以后,关靖莲每次放学,都要从学校所在的榆林道绕个远路,绕到连接连山道的锣鼓巷走一圈。锣鼓巷与连山道交叉的路口,就能很清楚地看到表舅的诊所。她甚至都不用转头,眼睛的余光一瞥,便可看到二楼阳台上的那盆君子兰。然后就可以放心地沿锣鼓巷走到头,再折回连山道,朝回走二百来米,便是“谢宅”。
过了几天,关靖莲想到表舅的嘱咐,决定今天要去诊所一趟,帮表舅打扫卫生,洗洗衣服。表舅的顾虑很有道理,因为常去找表舅看病的人,都知道“叶大夫”的外甥女在这里上学,她要长时间不去诊所了,真的会平白无故地惹人怀疑。
下午放学后,关靖莲也不用再绕道锣鼓巷,而是直接进了连山道。快到诊所时,她发现院门外横着三辆黄包车,几乎将整条街巷全都堵死了。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是,三辆车却有四个车夫,两个站在门口,还有两个蹲在车子旁边。就在这时,叶文滨送一个西装革履的半大老头出院门。刚一脚迈出去,叶文滨猛然发现大门口外的情况不对,正想转身回院子,那个一直在说:“留步,留步”的西装老头突然变脸,只见他的手一摆,门口的两人立即扑上来抱住叶文滨。其中一个出拳猛击叶文滨的胸下,叶文滨连一声都没吭出来,立即瘫软在了他的身上。那人随即将叶文滨扶上黄包车,另一人迅速将一件棉袍盖住叶文滨的大半身,又给他戴上礼帽,然后蹬车就走,很快消失在一条小巷的路口。
这些人分工合作,有条不紊,一套动作快如闪电。路人偶然看见,也会认为是一个来诊所看病的人,被他的“随从”扶到车上拉走了。如果那人不是表舅的话,站在不远处的关靖莲可能也会这么认为。
关靖莲仅仅呆愣了几秒钟,就继续疾步前行,很快穿过院门前的人和黄包车,朝谢家的方向走去。走出一段距离,她才回头张望,只见诊所门前人和车都没有了。整个那一段连山道,显得冷冷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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