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如潮水般冲击着陆青川的意识。
他咬紧牙关,额角渗出冷汗,视野里阵阵发黑。
在纯粹的寂静与尖锐的耳鸣之间,他艰难地分辨着那一丝异常。
不是声音,更像是某种“震动”留下的视觉残影,断断续续,带着机械的、沉闷的质感,频率很低,几乎被背景的杂波淹没。
他强迫自己站稳,远离矮墙,朝那“残影”更清晰的方向挪动。
荒草划过裤腿,脚下是碎石和废料。
他绕过一堵坍塌了一半的砖墙,前方是糖厂最大的废弃厂房轮廓。
那个低沉、规律的“印记”在这里变得清晰了些。
不是来自厂房内部,更像来自它的侧面,靠近外墙根的地方。
陆青川贴着冰冷的砖墙移动,手电光没有打开。
他靠听觉视觉捕捉到的那缕“震动轨迹”导航。
最终,他在一堆靠墙堆放的、鼓囊囊的废弃麻袋前停下。
“印记”在这里最集中。
麻袋的摆放。
有几只的角度不对,不像是自然倾倒堆积,更像有人刻意挪动过,用来遮挡什么。
他蹲下身,没有直接用手,而是用随身带的一截短棍,小心地拨开最外侧的两只麻袋。
麻袋后露出一小块墙面,颜色比周围更深,是铁皮。
铁皮边缘与墙体的缝隙粗糙,有近期被撬动的痕迹。
他抓住铁皮边缘,用力向外一掰。
吱呀——一声锈蚀的**。
铁皮被掀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
里面飘出陈旧灰尘和隐约的机油味。
陆青川侧耳,又“看”了一眼。
那低沉的机械“嗡鸣”正从洞内深处稳定地传来。
他矮身钻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狭长的设备检修通道,或者曾经是。
地面被简单清扫过,灰尘上有凌乱但新鲜的脚印。
手电光柱切开黑暗,照亮前方。
通道尽头似乎有个小空间。
他握紧手电,一步步走过去。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被放大。
通道尽头是一个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像是旧时的配电间或工具间。
房间里的景象让陆青川停住了脚步,手电光凝固。
正对洞口的墙壁,被密密麻麻的纸张覆盖——泛黄的报纸剪报,模糊的现场照片复印件,所有关于红星巷灭门案的报道。
几张明显是偷拍角度的、他当年在市局工作时的侧影。
恩师李国华被两名警察带出家门的新闻照片,放大后贴在最中央。
而在这些纸张的包围圈中心,用四枚生锈的图钉,钉着一个褪色严重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儿童书包。
书包带子已经磨损断裂,帆布泛黄发脆。
那是他省下第一个月实习工资,在百货大楼给陈默买的生日礼物。
书包上,稳稳放着一台老式的、盘式磁带录音机。
两个大大的磁带盘正在缓慢转动,刚才听到的低沉嗡鸣,正是它电机运转的声音。
录音机旁,压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条,和一把钥匙。
钥匙是老式的黄铜钥匙,齿纹复杂,锈迹斑斑。
陆青川没有立刻去拿纸条。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的剪报和照片,最后落在那个旧书包上。
书包的侧袋鼓出一角,露出半截泛黄的纸,像是儿童画的一角。
录音机里没有传出人声。
只有磁带转动的底噪,和一段循环播放的、音质粗糙失真的钢琴旋律片段。
叮叮咚,叮叮咚……《致爱丽丝》最开头的几个音节,生涩,走调,在这布满罪证与回忆的密闭空间里反复回响。
陆青川拿起纸条。字迹熟悉,工整得近乎刻板。
“哥哥,你终于来了。听听看,我们共同的‘奠基曲’。钥匙能打开糖厂锅炉房的老铁柜,里面有‘镜子’真正的背面。——你永远的默”
锅炉房。
那是个巨大的、废弃的钢铁迷宫。
管道纵横,炉膛深黑,到处是阴影和死角。
绝佳的陷阱地点。
“镜子”真正的背面。
是指模仿案的真凶?
是当年旧案的隐秘证物?
还是指向他自己内心一直回避的某种真相?
陆青川将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他拿起那把冰冷的钥匙,握在手心。
钥匙的棱角硌着皮肤。
然后,他看向那个旧书包,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书包侧袋露出的纸角。
没有用力,只是确认。
纸张脆弱。
他收回手,最后看了一眼转动的录音机,转身离开。
没有去拿磁带,没有破坏这里的任何布置。
走出墙洞,重新将铁皮大致盖好,用麻袋虚掩。
夜风拂过废墟,带来远处城市模糊的声响。
他站在厂房外的阴影里,摊开手心,看着那把锈钥匙。
又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个比指甲盖略大的黑色小方块,沈清辞给他的紧急信号发射器。
他用拇指拨动侧面的微型开关,设定为持续蜂鸣模式,然后将其紧紧攥在另一只手的掌心,塞回裤袋。
糖厂锅炉房在厂区的最深处。
他迈开脚步,不再隐藏行踪,踏过碎石和荒草,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身影很快被巨大的、锯齿般的厂房阴影吞没。
只有脚步声,清晰,稳定,一下,又一下,敲在凝固的时光和未散的血腥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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