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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的声音很轻。
“三天。”
他说。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麒麟看着他，没说话。手放在展台上，指尖微微用力。
白袍男人也看着陈老。
“陈先生，您认识这位——”
“归园的小伙子。”
陈老把陈皮收进口袋，拍了拍麒麟的肩膀。
“他的产品，信得过。”
白袍男人笑了。
“陈老推荐的，我们当然信。但是——Halal认证，是规矩。”
“我知道。”
陈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三天。我说了算。”
他拨出去，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老马，我是陈伯恩。有个事，急办。归园的玉米，Halal认证。三天。”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陈老点头。
“好。谢谢。”
挂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白袍男人。
“三天后，认证文件到你手里。”
白袍男人愣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笑了，伸出手。
“成交。”
麒麟握住他的手。手心有点潮，但手很稳。
白袍男人松开手，看了一眼展台上的玉米。
“Mr.Qi，我有个问题。”
“请说。”
“你们的玉米，为什么叫‘紫玉’？”
麒麟没说话。他拿起一根玉米，放在手心里。玉米粒金黄金黄的，不是紫色的。
“因为种它的土地。”
他说。
白袍男人没听懂。但他没再问。
“三天后，我等你。”
他转身，走了。白袍在人群里很显眼，像一朵云，飘过去。
助手跟在后面，一个拿公文包，一个举着手机。
麒麟站在展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哥——”
李文放下手机，走过来。
“你手心又出汗了。”
“嗯。”
“刚才那个老人，是谁？”
麒麟没回答。他看着陈老。
陈老站在展位旁边，手里又掏出那块陈皮，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陈老。”
麒麟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谢谢您。”
陈老抬头，看着他。
“谢什么？”
“认证的事。三天——我们拿不到。”
陈老笑了。
“我知道。”
“那您——”
“我信的不是认证。”
陈老把陈皮举起来，对着灯光。陈皮是深褐色的，半透明，像一块琥珀。
“我信的是这玩意儿。”
麒麟没说话。
陈老把陈皮放回去，拍了拍麒麟的肩膀。
“小伙子，你多大了？”
“三十四。”
“我三十四的时候，还在南洋卖咸鱼。”
陈老笑了，露出一颗金牙。
“我爷爷那辈下南洋，最想的就是这口家乡味。”
他拍了拍口袋，里面装着那块陈皮。
“那时候，从中国到南洋，要坐一个月的船。船上带的陈皮，就是命。晕船了，含一片。肚子疼了，泡水喝。想家了，闻一闻。”
他闭了一下眼。
“我爷爷活到九十岁，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陈皮。三十年了，没烂。他说，根没断，东西就不会烂。”
麒麟没说话。他看着陈老的眼睛，老人眼里有水光，没落下来。
“现在——”
陈老拍了拍展台上的玉米。
“终于轮到我们把好东西卖回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
李文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他。手指稳定，呼吸很轻。
“小伙子，签合同吧。”
陈老说。
麒麟转身，从展台下面拿出合同。一式两份，白纸黑字，上面写着：500万美元。
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很慢，很用力。
陈老也签了。字很老，一笔一划，方方正正。
签完，他把合同推给麒麟。
“好好干。”
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但很稳。背影有点佝偻，头发花白，在人群里慢慢变小。
麒麟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热了一下。
没哭。
他把合同收进文件夹，放好。动作很慢，像在叠一件衣服。
“哥——”
李文放下手机，走过来。
“你眼睛红了。”
“灯光的问题。”
“又是灯光？”
“嗯。”
李文没说话。她站在麒麟旁边，看着陈老消失的方向。
“那个爷爷，好厉害。”
“嗯。”
“他说‘根没断’的时候，我差点哭了。”
麒麟没说话。他把手放在展台上，掌心贴着木头，很凉。
“我也差点。”
他说。
声音很轻。
李默在书房里看简报。
台灯亮着，白光照在纸面上。白泽发来的简报打印出来了，他手里攥着那几张纸。
陈老的资料。祖籍泉州，祖父下南洋，父亲做贸易，他把生意做到了整个东南亚。
最后一行写着：“陈伯恩说：‘根没断。’”
李默看了很久。
窗外，阳光照在院子里。花圃里的花粉的白的黄的，在风里晃。远处，李泽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根草，举过头顶，对着太阳看。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电子表。
上午十一点零三分。
表盘上的划痕还在，在阳光下反光。他用拇指擦了一下，粗糙的触感。
“白泽。”
“在。”
“那个陈老——”
“陈伯恩。七十二岁。第三代南洋华人。祖籍福建泉州。父亲是抗战时期下南洋的。他在东南亚经营了四十年的贸易，人脉很广。”
李默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
“他说了什么？”
白泽沉默了一秒。
“陈老说——‘我爷爷那辈下南洋，最想的就是这口家乡味。现在，终于轮到我们把好东西卖回去了。’”
李默没说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知道了。”
他说。声音很轻。
白泽没再说话。
李默转身，回到桌前。打开白泽发来的纸质简报，翻到第二页。
“陈伯恩，祖籍福建泉州。祖父陈福来，1928年下南洋，在马来西亚做橡胶园工人。父亲陈金水，1950年代开始做贸易。陈伯恩继承家业，把生意做到了整个东南亚。”
他看了一会儿。
拿起笔，在简报上写了一行字。
“根没断。”
字迹很稳。
把笔放下。
翻到第三页。
“陈伯恩的长子陈嘉禾，现在在泉州经营一家食品公司。做的是——福建特产。陈皮、橄榄、荔枝干。”
他看了一会儿。
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回来了。”
字迹很稳。
把笔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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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刃·无名碑｜也门撤侨·老船长的眼泪】
2015年也门撤侨，一位中国老船长在军舰舷梯前对海军官兵敬礼，泪流满面。他说：“我跑了三十年船，今天最光荣。”陈老说“根没断”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他爷爷1928年下南洋，光着脚走进橡胶园；2019年他回到泉州，站在故乡的码头上，对面就是也门撤侨的那片海。根没断，是因为总有人在海上、在雪山上、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把路走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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