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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专家站在棚子底下，看着小孩跑远的方向。灯照着他的脸，皱纹很深，眼底下有青黑，是熬夜留下的。他的眼镜片上沾着泥点，他用衣角擦了擦，没擦干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沾着菌液，褐色的，黏糊糊的，指甲缝里也嵌着泥。他用围裙擦了擦，没擦干净。围裙上全是污渍，洗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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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阿卡果然来了。
太阳刚出来，光打在他脸上，眼睛红红的，但很亮。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没梳过，衣服上还有昨晚的泥，干了，结成硬块。
“王老师！”他喊，“土好了吗？”
王专家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检测仪。阳光照在仪器屏幕上，数字跳了几下。
“好了。”他说，把屏幕转过来给阿卡看，“PH值正常了，铅也降下来了。”
屏幕上的数字是绿色的。PH值：6.8。铅含量：42ppm。
阿卡盯着屏幕，眼睛瞪得很大。
“能种了？”
“能种了。”
阿卡蹲下来，把前一天的那棵苗拿起来。苗的叶子有点蔫，但根须还湿着，长了几个白点，是新根。白点很小，像针尖，但摸上去能感觉到凸起。
他小心翼翼地把苗放进坑里，培土，用手压了压。
“这次能活了。”他说。
王专家蹲下来，帮他把土压实。他的手指很粗，关节突出，动作却很轻，像是在摸一个易碎的东西。
“能活。”他说。
阿卡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那颗牙是去年掉的，一直没长出来。他笑的时候，缺牙的地方有个黑洞，能看见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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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陆陆续续来了。
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提着水桶，有人空着手，来看热闹。锄头的刃口磨得发亮，在太阳下闪着光。水桶是塑料的，红色的，桶底有裂缝，用胶带缠着。
老农蹲在田埂上，抽着烟，看着阿卡种苗。
“小子，”他说，“你真信这个？”
阿卡头也不抬。
“信。”
“七年才能收成，你等得起？”
阿卡把土压平，抬起头，看着老农。老农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皱纹很深，像干裂的河床。
“我妈妈等不起。”他说，“她哮喘，没钱治。七年以后，她就能用上药了。”
老农把烟掐了，站起来。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火星溅开，闪了一下。
“那我帮你种。”他说，“多种一棵，你妈就多一份药钱。”
他拿起锄头，开始挖坑。锄头落下去，土翻起来，露出下面湿湿的、暗红色的泥土。他挖得很用力，每一锄都挖得很深。
旁边的人看着，有人犹豫了一下，也蹲下来，拿起苗，放进坑里。
一个，两个，三个。
田埂上的人越来越少，地里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手上起了泡，没吭声；有人蹲久了腿麻，站起来跺了跺脚，又蹲下去。
朱雀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收回。伸手，轻抚平安扣。玉是温的，贴着她的皮肤。
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死的时候，手里也攥着这块玉。那时候她十五岁，和阿卡差不多大。母亲躺在病床上，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发紫。她把玉塞进朱雀手里，说：“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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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下来，摸了摸土。土是湿的，凉凉的，沾在指尖上，甩不掉。她捏起一小撮，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土里有细碎的石头，有枯叶的碎片，还有一只小小的蚂蚁，从她指缝间爬出来，掉在地上，很快钻进土里。
她站起来，走进地里。
“我来。”她说，接过一棵苗，放进坑里。
阿卡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朱总，”他说，“你也会种地？”
朱雀笑了。
“小时候种过。”她说，“我妈妈教我的。”
她培土，用手压了压，动作很轻，很慢。她的手指很白，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但沾了泥之后，看不出颜色了。
阿卡蹲在旁边看。
“你妈妈呢？”他问。
朱雀的手停了一下。
“走了。”她说。
阿卡没再问，低下头，继续种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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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到头顶，光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蛰得生疼。
地已经种了大半，一排排苗立着，叶子还没展开，但根已经扎下去了。苗很小，在风里晃，像是刚出生的婴儿，摇摇晃晃的。
王专家蹲在田埂上，拿着检测仪，不时测一下土。他每测一个点，就在本子上记下数字。本子是皱巴巴的，边角卷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据。
“王老师，”阿卡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你喝。”
王专家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胃里一阵舒服。他抹了一把嘴，把水瓶递回去。
“你妈今天怎么样？”他问。
阿卡低下头。
“昨晚又喘了。”他说，“我给她倒了水，她喝了，好一点。但我听见她在被子里咳，咳了很久。”
王专家看着小孩，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泥，衣服上有好几个洞，领口磨破了，露出锁骨。
“阿卡，”他说，“等这批苗种下去，我帮你妈妈看看。”
阿卡抬起头，眼睛红了。
“王老师，你会看病？”
“不会。”王专家说，“但我认识一个医生，可以问问。你把她的症状告诉我，我帮你问。”
阿卡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土里，洇开一小朵暗花。他用手背擦了擦脸，没擦干净，泥混着泪，糊了一脸。
“谢谢王老师。”他说，声音哑了。
王专家没说话，只是蹲下来，把一棵歪了的苗扶正。苗的根露了一点在外面，他用土盖上，压了压。
“别谢我。”他说，“谢你自己。你种的苗，能活。”
阿卡蹲下来，把苗旁边的土又压了压。
“能活。”他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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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太阳快下山了。
地种完了。
一排排苗立着，在风里晃，叶子还没展开，但已经能看出绿色。夕阳照在叶子上，泛着金色的光，像是镀了一层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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