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倒计时第六天。
云城的天亮得越来越晚了。早晨七点，天边才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像一条刚从沉睡中睁开的眼睛。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昨夜的雨还没干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冷，钻进领口，顺着脖子往下爬。
林雨眠裹紧了校服和那条灰色围巾，站在学校旁边的小区门口。她到的时候，六点五十八分。两分钟。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一点泥，是来的路上踩到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只是来拿早餐。又不是没见过他。但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手机，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单元门开了。沈澈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截下巴。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深灰色的，看起来有点旧了。
他看见她，脚步停了一瞬，然后走过来。
“早。”他把保温袋递过来。
“早。”林雨眠接过去。保温袋沉甸甸的，透过布料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
“今天做了紫米粥和煎饺。粥在保温杯里，煎饺用保鲜盒装的。趁热吃。”他说话的时候，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一团一团的，像烟圈。
林雨眠抱着保温袋，没有走。
沈澈看着她。“怎么了？”
“没什么。”她顿了顿，“你吃了吗？”
“吃了。在家吃的。”
“你爸在家吗？”
沈澈的表情变了一下。“……在。”
林雨眠的心紧了一下。“他看见你出来了？”
“嗯。我说出去买笔。”
林雨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已经连续三天来这里取早餐了，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沈澈每天换着花样做，昨天是饭团和红豆汤，前天是蛋炒饭和豆浆，今天是紫米粥和煎饺。每一天都不重样，每一天都还是热的。
“那你快回去吧。别让他等久了。”林雨眠说。
沈澈没有动。
“林雨眠。”
“嗯。”
“中午食堂，我可能不能跟你坐一起了。”他的声音很低，“我爸说，他中午可能会过来。”
林雨眠的手指攥紧了保温袋的提手。“那你中午吃什么？”
“食堂。跟陆辞他们坐。”
“好。”
沈澈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三个字：“中午见。”
“中午见。”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林雨眠喊了他一声。“沈澈。”他回头。“煎饺少放点油。上次有点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从湖面上掠过。“好。”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单元门，消失在楼梯口。她低头打开保温袋，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紫米粥。甜的，放了红枣，是她喜欢的那种甜。她把盖子拧紧，抱着保温袋往学校走去。
路灯灭了。天亮了。
上午第一节课前，苏晚凑过来。“你今天又去他家了？”
“嗯。”
“他爸没发现？”
“他说出去买笔。”
苏晚叹了口气。“你们两个搞得像地下党接头一样。”
林雨眠没接话。她把保温袋放在桌边，把课本拿出来。保温袋现在已经空了——她在进教室之前把粥和煎饺都吃了，餐具洗干净放回去了。
“雨眠，你觉得这样能坚持多久？”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能坚持多久？”
“这样偷偷摸摸的。他爸不同意，你们天天躲着。”
林雨眠的手指在课本的边角上摩挲了一下。“能坚持多久就坚持多久。”
苏晚看着她，没再问了。
身后的椅子响了。沈澈来了。林雨眠没有回头。她听见他的呼吸声，比平时粗重一点——可能是从小区走到学校这一段路走快了。她低下头，翻开课本，把背挺得比平时直。
课间。
林雨眠去接水的时候，在走廊上看见沈澈和温听溪站在一起。温听溪手里拿着数学课本，指着某一页在说什么。沈澈低头看着课本，嘴唇偶尔动一下。他手里没有拿笔——他没给她讲题，只是在看。
林雨眠的脚步慢下来，但没有停。她走过去，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温听溪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雨眠。”
“嗯。”林雨眠也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她听见身后沈澈的声音：“这道题你先把条件列出来，然后代入公式——不是这步，前面那个——”
她没有回头。她把水杯接满，拧紧盖子，走回教室。坐下来的时候，苏晚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接水的人多。”
苏晚没追问，但她看见林雨眠的手紧紧握着水杯，指节泛白。
中午食堂。
林雨眠、苏晚、温静好坐在角落里。沈澈坐在斜对面，和陆辞、言晏清、傅昭然他们一桌。两桌之间隔着七八米，中间人来人往。
林雨眠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个方向。沈澈在和陆辞说话，好像在讨论什么题目，陆辞比划着手势，他点头。他吃饭的速度比平时快，像是想早点吃完，早点走。
苏晚说：“雨眠，你看着他吃饭，他能多吃一碗吗？”
林雨眠收回视线。“我没看他。”
“你把筷子停在半空中三十秒了。”
林雨眠低头扒饭，耳朵红了。温静好坐在对面，一直很沉默。她面前的餐盘几乎没动，筷子交叉搁在碗沿上。
“静好，你怎么不吃？”苏晚问。
“不饿。”
“你最近每顿都说不饿。”
温静好没回答。林雨眠知道她妈妈和她谈过了。谈了很久。温静好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她没有问谈了什么，温静好也没有说。
“静好。”林雨眠叫她。“嗯。”“你妈说什么了？”温静好沉默了几秒。“说学习重要。说朋友可以交，但要有分寸。说……以后少去乒乓球台。”
林雨眠握住她的手。温静好的手指很凉。
“你怎么想的？”林雨眠问。温静好看着餐盘里的饭。“我不知道。”
苏晚在旁边叹了口气。“我们班的女生，最近是不是都被家长约谈了？雨眠被沈澈他爸间接约谈了，静好被她妈直接约谈了，楚狂被她学姐间接冷暴力了。我呢？我妈怎么还不来管我？”
林雨眠和温静好同时看了她一眼。苏晚把一块排骨塞进嘴里。“行吧，你们继续难过。我继续吃。”
下午活动课，图书馆。
楚狂一个人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英语卷子，红笔、黑笔、荧光笔排成一排。她以前来图书馆的时候，对面坐着顾清许。顾清许会看化学、看物理、看数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看书。
现在已经好几天了。顾清许没有来。楚狂给她发了消息，她回，但回得很慢。以前是秒回，现在是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楚狂把卷子翻到下一页，做到一篇关于咖啡历史的阅读理解。她想起顾清许说过，“咖啡最早在埃塞俄比亚被发现，传到欧洲，然后成为全球饮品”。那是她第一次给楚狂讲题，讲的就是这篇。
她做了，全对。
她在卷子右上角写了一个92，然后拍了照。打开和顾清许的聊天框，照片发了过去。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做下一道。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她几乎是立刻拿起来看。
顾清许：「很好。期中加油。」
四个字。加一个句号。
楚狂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她想发“学姐你什么时候有空”，打了又删了。她想发“我想见你”，打了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
对面没有回复。
楚狂把手机放进口袋，趴在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后背上。
她闭着眼睛，但没有睡。
晚自习前，补课时间。
林雨眠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沈澈已经在了。他在草稿纸上写明天的题目，字迹工整。
“今天的题做完了吗？”她问。
“嗯。你昨天的那几道错题我重新出了一些类似的题型，你试试。”
她坐下来，开始做。沈澈在旁边看书。
做了大概二十分钟，林雨眠放下笔。
“沈澈，温听溪今天找你问的什么题？”
沈澈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函数。一道模拟卷上的。”
“你给她讲了吗？”
“讲了。”
“讲了多久？”
沈澈抬起头看着她。“你在吃醋？”
“没有。我就是问问。”
“三分钟。”他说，“讲了三分钟。她听懂了就走了。”
林雨眠低下头，继续做题。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在意。沈澈给谁讲题是他的自由。但她就是忍不住。
“林雨眠。”沈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她问我题，我回答了。就是这样。我不会因为她问我题就不给你补课，也不会因为她问我题就不给你做早餐。”他顿了顿，“你是不一样的。你知道的。”
林雨眠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我知道。”她说。
“那你以后别问了。你问了我难受。”
林雨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好。不问了。”
她低下头，继续做题。那个墨水点已经干了，她把它改成了一个句号。
晚自习结束后，沈澈照例送林雨眠回宿舍。以前他会送到楼下，现在只送到教学楼门口——因为他爸可能会来接他。
“明天早餐想吃什么？”他问。
“甜的。什么都行。”
“好。”
他们站在教学楼门口，隔着半米的距离。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沈澈，你觉得我们能坚持多久？”林雨眠忽然问。
沈澈看着远处青峦山的轮廓。“很久。”
“多久？”
“你想多久就多久。”
林雨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你爸那边——”
“我会处理好。”他打断了她，“你先别管这些。先把期中考试考好。”
“你也是。”
“嗯。”
她转了身，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沈澈。明天七点。我会准时到。”
“我知道。”
她走了。沈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林雨眠宿舍的窗户。灯亮了。过了一会儿，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朝他的方向挥了挥。沈澈笑了，那是只属于她的笑容——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真的笑。
他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转身走了。
晚上，宿舍。
楚狂躺在床上，手机亮着。她把那张92分的英语卷子又看了一遍。然后打开和顾清许的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上周，顾清许还说“明天见”。翻到上上周，顾清许还说“你今天进步了”。翻到更早的时候，顾清许还说“你是我教过最好的学生”。
她翻到最上面，第一条消息是顾清许发的：「你是C2401的楚狂？」
她回复：「是的学姐！」
那时候觉得一切都有可能。现在觉得一切都很遥远。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温静好也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沈知意发来消息：「你还好吗？」温静好回复：「还好。」对面回了一个字：「嗯。」然后又是沉默。温静好看着那个“嗯”，觉得它比以前短了很多。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周末能见面吗？」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温静好以为她不会回复了。
然后消息来了：「等我考完试。」
温静好把那行字读了三遍。考完试。还有十几天。她回复：「好。」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把被子拉过头顶。
林雨眠在对面床上，手机亮了。沈澈的消息：「明天晴，3-10度。冷。多穿点。围巾在抽屉里，今天洗过晒干了。晚安。」
她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然后回复：「晚安。」
她没有发“澈”，也没有发月亮的表情。但她知道，他的心和她在一起。
窗外的青峦山看不见了。今夜没有月亮，天空黑得像墨。
但山还在那里。
她还在，他也还在。
这就够了。
【第二十六章 完】
【下章预告】
期中考试越来越近，复习进入白热化。林雨眠每天早上去沈澈家楼下取早餐，已经成了习惯。沈澈的父亲开始起疑，有一天早上，他跟着沈澈下了楼。
林雨眠看见沈澈身后多了一个人影——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大衣，表情严肃。她愣住了。沈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早餐递给她，声音很低：“快走。”她接过保温袋，转身快步离开，没有回头。
但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沈澈，她是谁？”沈澈没有回答。
那天上午，沈澈没有来上课。林雨眠的手机一直黑着屏。她发了七条消息，打了五个电话，没有一条回复，没有一个接听。
言晏清的备忘录：“今天，暴风雪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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