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倒计时最后七天。
云城入了冬。不是那种循序渐进地变冷,是一夜之间气温骤降了七八度,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盆冰水。青峦山上的树全秃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色的天空下像无数根细小的血管。教室里开了暖气,但靠窗的位置还是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人后背发凉。
林雨眠把沈澈的灰色围巾裹紧了。她今天没有戴自己的围巾,戴的是他的。昨天洗过了,洗衣液的味道还在,是那种清淡的皂香,闻着让人觉得安心。
她到教室的时候,七点零二分。抽屉里——没有早餐。
她愣了一秒,伸手摸了摸抽屉最里面。空的。只有她昨天塞进去的草稿纸和一支没水的笔。她的手在抽屉里停了几秒钟,然后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是不是他今天迟到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澈的座位空着,书包不在桌上。她又转回去,把语文课本拿出来,翻开,一个标点符号都没看进去。
七点十分。七点十五。七点二十。沈澈还没来。
早读铃响了,苏晚从后门冲进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她经过林雨眠座位的时候,把塑料袋放在她桌上,压低声音:“他让我转交的。趁热吃。”
林雨眠低头看。塑料袋里是一个保鲜盒,盒子里是蛋炒饭,金黄色的米粒裹着蛋碎,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杯豆浆,杯壁上凝结着小水珠。保鲜盒盖上贴着一张便签,只有两个字:“早安。”
没有“甜的”,没有“今天降温”,没有“围巾在抽屉里”。只有“早安”。
苏晚已经坐到位子上了,偷偷观察林雨眠的表情。林雨眠把保鲜盒打开,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蛋炒饭还是热的,咸淡刚好,有她喜欢的那种锅气。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数米粒。
苏晚忍不住凑过来。“雨眠,他今天来不了学校。他让我把早餐带给你。”
林雨眠的勺子顿了一下。“为什么来不了?”
“我不知道。他没说。”
林雨眠点了点头,继续吃。她吃完最后一口,把保鲜盒和豆浆杯收好,去洗手台洗干净,放回塑料袋里。她把塑料袋系了一个结,放在桌角。沈澈的座位一直空着。
第一节课是数学。周燃讲期中模拟卷,林雨眠考了86分,比上次低。她在卷子上订正的时候,身后没有椅背被轻轻点一下的感觉,没有人凑过来低声说“这里错了”,没有人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她回头看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苏晚递过来一张纸条:“别看了。他不在。”
林雨眠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中午,沈澈还是没有出现。林雨眠在食堂吃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苏晚问她“你吃饱了吗”,她说“不饿”。温静好看了看她,什么都没说。
下午第一节课,沈澈来了。
他从后门进来,书包单肩背着,表情和平时一样淡。但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像在忍着什么。他坐下来的时候,林雨眠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底有很重的青黑色,嘴唇有点干,头发没有用发胶固定,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疲惫很多。
“你上午怎么没来?”她问。
“有点事。”他说,声音有点哑。
“什么事?”
“没什么。家里的。”他翻开课本,没有看她,“上课了。”
林雨眠转回去。她的手指攥着笔,攥得很紧。
下午活动课,林雨眠在走廊上拦住沈澈。
“沈澈,你跟我说实话。你爸是不是又找你了?”
沈澈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嗯。”
“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让我专心学习。”
林雨眠知道他在撒谎。如果是“没什么”,他不可能一上午不来学校。
“那早餐呢?你为什么不让苏晚转交?”
沈澈低下头。“我爸说,不要再给你带早餐了。”
林雨眠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我就没带了。但是——”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还是做了。苏晚早上来我家取的。”
林雨眠站在那里,走廊上有别的班的学生跑过,有人喊“让一让”,有人笑着打闹。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玻璃,模模糊糊的。
“沈澈,你不用这样。”她的声音很低,“你爸不让你带,你就别带了。”
“我想带。”
“可是——”
“没有可是。”他的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我做早餐是我的事。他不同意,是他的事。两件事不冲突。”
林雨眠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倔强,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团被压住的火,随时会烧起来。
“那你今天上午为什么没来?”
沈澈别过脸,看向走廊尽头。“跟我爸吵了一架。他让我把手机交出来。我没交。”
林雨眠的鼻子酸了。“后来呢?”
“后来我妈帮我说话了。她说我成绩没掉,让我自己安排。”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爸说,期中考试如果没考好,就把手机收了,还不许我给你带早餐。”
“那你期中一定要考好。”
沈澈转过头看着她。“你呢?你也要考好。你答应过我的。”林雨眠点了点头。她想起上次月考他为了帮她复习自己掉到了第五名,想起他说“你考好了,我才有理由继续给你补”。她忽然明白了——他坚持的不是早餐,是继续靠近她的理由。
“沈澈。”
“嗯。”
“你期中一定要考好。”她看着他的眼睛,“你考好了,我请你喝奶茶。”
沈澈的嘴角动了一下。“上次的奖励还欠着。”
“那这次一起给。”
他笑了。那笑容很浅,只出现了不到一秒,但林雨眠看见了。
她回到教室的时候,苏晚凑过来。“你们说什么了?”
“没什么。”
“你眼眶红了。”
“……风吹的。”
苏晚没有拆穿她。
晚自习前,补课时间。林雨眠走到最后一排,沈澈已经在了。桌上没有保鲜盒,没有饭团,没有豆浆,只有今天的题目——四道函数综合题,两道几何证明,一道应用题。手写的,字迹工整。
“今天没有早餐。”林雨眠说。
“中午不是给了吗?”
“我说的是晚上的。”
沈澈愣了一下。林雨眠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鲜盒,打开,里面是她做的三明治。面包切了边,夹了火腿、生菜和芝士,用保鲜膜包着,切成两半。
“你做的?”沈澈的声音有点意外。
“嗯。可能不好吃。”
沈澈拿起一半,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好吃。”
“真的?”
“真的。”他又咬了一口,吃得很慢。
林雨眠低头做他的题。沈澈在旁边吃三明治。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比前几天暖和了很多。
做完题之后,沈澈检查了一遍。“全对。明天继续。”
林雨眠点头。她收拾东西,站起来。
“林雨眠。”沈澈叫住她。她回头。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明天早餐我做。你做的三明治也不错,但早餐还是我来。”
“你爸不是不让你带吗?”
“他不让我带,没说不让我做。你早上来找我拿。”
林雨眠愣了一下。“我去你家?”
“学校旁边。我家离学校很近,走路五分钟。”他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你早上七点到我楼下,我把早餐给你。”
林雨眠站在原地。她从来没有去过沈澈家。她不知道他家在哪个小区,不知道他家有几口人,不知道他房间的窗户朝哪边开。
“七点。学校旁边那个小区,进门左手第一栋,三单元,六楼。”他把地址说得很清楚,像是在背课文。
“我记住了。”林雨眠说。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了。回到宿舍,她把那个地址写在一张便签上,贴在枕头旁边的墙上。
苏晚看见了,问“这是什么”。林雨眠说“明天的路”。苏晚没听懂,但没再问。
晚上,林雨眠躺在床上,手机亮了。
沈澈的消息:「明天早餐吃甜的咸的?」
她回复:「甜的。」
对面回:「好。晚安。」
没有“雨”,没有月亮的表情,只有一个“晚安”。林雨眠知道,这是因为他的手机可能随时会被收走。他不敢发太多,不敢留太多痕迹。她把那个“晚安”截了图,存进“澈”那个相册。
熄灯之后,温静好的手机也亮了。是沈知意的消息:「你妈妈还说什么了吗?」温静好回复:「没有。但她说周末要和我谈谈。」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温静好问「你不问谈什么吗」,沈知意回「谈什么我都听。反正我不会走。」温静好把那条消息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
楚狂的宿舍里,她在做英语卷子。顾清许已经好几天没有给她发消息了。楚狂知道——学姐在复习,初三了,作业多,压力大。她告诉自己不要打扰她。但她还是忍不住在睡前发了一条:「学姐,晚安。」对面过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字:「安。」楚狂盯着那个“安”字,觉得它比“晚安”少了两个字,也少了温度。她没有再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言晏清在备忘录里写下:“沈澈今天没来学校。林雨眠吃了一整天的饭,都是他让苏晚转交的。她每顿都吃完了。她以前吃不完的。今天全吃完了。我想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在,我还在。”
他写好保存,锁屏。窗外有风,把青峦山上最后几片枯叶吹落了。
【第二十五章 完】
【下章预告】
林雨眠第一次去沈澈家楼下取早餐。七点整,她站在小区门口,看见沈澈从单元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他把早餐递给她,说“趁热吃”。她没有走,站在原地看着他上楼。他把早餐给她之后,转身回去,脚步很快。她喊了一声“沈澈”,他回头。她说“中午见”。他点了点头。
温静好的妈妈周末找她谈话,说了很多。温静好回到宿舍,沉默了很久。沈知意发来消息,她没回。沈知意又发了一条:“你还在吗?”温静好看着那三个字,打了两个字:“我在。”沈知意回复:“那就好。晚安。”温静好哭了。
楚狂的英语小测考了92分。她把卷子拍下来发给顾清许,过了很久才收到回复:“很好。期中加油。”楚狂回复:“学姐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见你。”对面没有回复。楚狂等了一整晚。
言晏清的备忘录标题改成了“C2401班暗恋观察日报·寒流”。他写道:“暴风雪还在继续。但有人在雪地里走路,脚印很深,不会那么快被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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