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9月10日，周二，教师节。
正式上课第二周的第二天。
云城的秋天终于稳定下来，青峦山上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桂花香不如前几天浓郁，变成一种需要刻意去闻才能捕捉到的清甜。
林雨眠到教室的时候，七点零一分。
抽屉里的早餐准时出现。今天是豆浆和饭团，饭团是肉松馅的，她喜欢的口味。她把早餐放在桌角，掏出语文课本开始早读。苏晚还没来，温静好也没来，教室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
身后的椅子响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教师节。”沈澈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你给老师准备礼物了吗？”
林雨眠愣了一下。这是沈澈第一次主动跟她闲聊——不是讲题，不是递糖，不是“买多了”。她回过头。沈澈正把一张贺卡夹进数学书里。
“写了张贺卡给李老师。”她说。
“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沈澈低头看书，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问。林雨眠转回去，喝了一口豆浆。温热的，甜度刚好。
苏晚从前门冲进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教师节快乐！”她朝李老师的办公桌方向喊了一声，然后一屁股坐到座位上。
“你给老师带礼物了吗？”林雨眠问。
“带了！我嘴就是礼物。我祝她节日快乐，比什么贺卡都真诚。”
温静好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默默放到讲台上。信封上画了一朵桂花，一看就是自己画的。林雨眠注意到温静好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谁给你发消息？”苏晚眼尖。
“没有。”温静好把手机塞进抽屉，耳朵尖红红的。
苏晚和林雨眠交换了一个眼神，但谁都没追问。
第一节课是数学。
上课铃响之前，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同学们，有件事要通知一下。第一次月考定在9月28日，还有两周多的时间。考试范围是第一、二单元的内容，各科都会考。”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这么快就月考？”
“我还什么都不会！”
“老师能不能推迟——”
“不能。”李老师敲了敲讲台，“从今天开始，各科课代表组织复习。尤其是数学和英语，薄弱环节要自己补上。”
林雨眠低下头，盯着数学课本。数学，她的薄弱环节。
身后的椅子轻轻响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沈澈在看她——那种感觉很奇怪，就是能够感知到背后的目光，像一缕温热的风。
下课铃响后，林雨眠正准备去接水。
“林雨眠。”
她回头。沈澈手里拿着数学作业本，表情和平时一样淡。
“你数学作业昨天晚上错了四道。”
“……你怎么知道？”
“周燃发作业的时候我看到了。”他说，“你从今天开始，每天晚自习之前留半小时，我给你补数学。”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林雨眠眨了眨眼：“你……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你自己可以的话就不会错四道了。”沈澈的语气平铺直叙，“我也要复习，顺便教你。不耽误时间。”
苏晚在旁边听见了这一段，嘴巴张成了O型。
林雨眠犹豫了三秒：“那……好吧。”
“嗯。从今天开始。晚自习前半小时，最后一排。”
沈澈说完，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好像刚才只是讨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晚凑过来，压低声音：“他主动说要给你补课？”
“他说顺便。”
“……顺便。”苏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他怎么不顺便给周燃补课？周燃数学也不好。”
林雨眠没接话。
第二节课间，走廊上热闹得很。
言晏清和钟子期在讨论月考会不会很难，一个说“完蛋了我要不及格了”，一个说“你哪次及格过”。沈一宁从旁边经过，抱着英语作业本，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英语单词背了吗？”言晏清立刻闭嘴了。
程砚洲站在走廊边上，拿着纪律登记本。许星沉从教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水，很自然地放在程砚洲旁边的窗台上。程砚洲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写。许星沉也没有走，就站在旁边，靠着墙，安静地等他写完。
言晏清用胳膊肘怼了怼钟子期：“你看那俩。”
“看什么？”
“你看许星沉那个眼神。”
“什么眼神？”
“就是……”言晏清张了张嘴，找不到合适的词，“算了，你瞎。”
钟子期确实没看出来。他还在担心他的英语单词。
温静好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拿着水杯。她的目光落在楼下乒乓球台旁——沈知意正在和另一个女生打球。白色的球在台面上弹跳，发出清脆的声响。温静好看了一会儿，直到沈知意打完一局，抬头朝她的方向挥了挥手。
温静好愣了一下，也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不熟。”温静好把手放下来。
“不熟她朝你挥手？”
“她……视力好。”温静好说完自己都觉得牵强，转身走回了教室。
中午食堂。
林雨眠端着餐盘，和苏晚、温静好一起找位置。她们在角落里坐下来。
斜前方，傅昭然和裴惊澜面对面坐着。傅昭然今天带了两个鸡腿，一个给自己，一个直接放到了裴惊澜碗里。“你吃。”“不吃？”“我今天胃口不好。”裴惊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了一半到傅昭然碗里。“胃口不好也要吃青菜。”傅昭然皱了皱眉，但还是吃了。
秦漪在旁边小声对沈梦辰说：“他们俩每次都这样。”沈梦辰笑了笑，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她还在筹备文艺汇演的事。
另一边，程砚洲和许星沉坐在一起。许星沉从口袋里掏出两张餐巾纸，一张自己用，一张放到程砚洲手边。程砚洲拿起来擤了擤鼻涕——最近换季，他感冒了。
“吃药了吗？”许星沉问。
“吃了。”
“骗人。”
程砚洲没反驳。许星沉从口袋里掏出一板感冒药，拆了一粒放在他手边。“吃完饭后吃。”程砚洲低头看着那粒药，顿了一下，然后放进嘴里，用水送下去了。许星沉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面无表情。
温静好今天的午饭吃得心不在焉。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食堂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果然，过了几分钟，沈知意端着餐盘出现在门口。她扫了一圈食堂，然后径直朝温静好这桌走来。
“这儿有人吗？”她指了指温静好旁边的空位。
温静好的心跳忽然快了。“没有。”
沈知意坐下来。她今天把马尾扎得高了一些，露出一截干净的后颈。她吃饭的时候很安静。
苏晚看了看沈知意，又看了看温静好，眼神变得非常微妙。
“你们认识？”苏晚问。
“嗯，之前……说过话。”温静好说。
“见过几次面。”沈知意笑了笑，两个酒窝若隐若现，“你们班的温静好同学经常来乒乓球台边散步。”
“散步”两个字咬得轻飘飘的。温静好的耳朵红透了，低头扒饭，一句话都不说。沈知意也不再多说，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温静好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苏晚瞪大了眼睛。林雨眠假装没看见，低头喝汤。秦漪在旁边用筷子戳着米饭，嘴角挂着一丝不明意味的笑意。
食堂另一端，楚狂端着餐盘准点出现在顾清许常坐的位置附近。果然，顾清许一个人坐在靠墙的角落。
“学姐！”楚狂大大咧咧地坐下，“教师节快乐！”
“谢谢。你也快乐。”
“我今天给老师送了贺卡，你呢？”
“送了。给班主任。”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两秒，但楚狂从来不怕沉默。“学姐，你月考准备得怎么样了？”“还行。”“那你帮我补补课呗？我数学不太好。”
顾清许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判断她是认真的。“你数学哪里不好？”“全部。”楚狂理直气壮。顾清许嘴角弯了一下：“那你把错题本拿给我看看。”“我没有错题本。”“……”“我现在就建一个！”楚狂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已经写了三个大字：错题本。
顾清许看了一眼那个笔记本，又看了一眼楚狂期待的眼神，最后轻轻笑了一下。“吃完饭我帮你看看。”“谢谢学姐！”楚狂笑得像偷到了鸡的狐狸。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
李老师让大家写月考目标。每人发一张小纸条，写上自己的目标分数和排名，交上来。林雨眠握着笔，盯着纸条看了很久，写了一个数字：数学85。然后把纸条折起来交上去。
她听见身后的椅子响了一下。沈澈站起来交纸条时经过她的桌子，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纸条——他没有折得很紧，露出一角。数学：118。年级排名：前五。
林雨眠吸了一口气。
晚自习前半小时，六点到六点半，是吃饭和自由活动的时间。
林雨眠没有去食堂，她留在教室里。沈澈说了，今天开始补课。
她拿着数学课本和作业本走到最后一排，坐在沈澈旁边的空位上——陆辞的位置，陆辞去打篮球了。
沈澈已经把草稿纸铺好了，上面写了几道题。“先做这几道，我看一下你的基础。”
林雨眠低头看。是一元二次方程的题目，难度递进。她开始做。第一道，还行。第二道，有点卡。第三道，完全没思路。
“做到哪一步卡住了？”沈澈凑过来，离她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点薄荷糖的清凉。
“这里。”她用笔尖指着第二道题的第三步，“配方之后不会了。”
沈澈拿过她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完整的步骤。他的字迹很工整，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这里，两边同时加上一次项系数一半的平方。然后右边就变成了完全平方。”
林雨眠看着他的笔尖移动，听着他低声讲解。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听懂了吗？”
“嗯。”
“那你把第三道题再做一遍。”
她接过笔，按照他刚才讲的方法做。这一次，做到了第五步又卡住了。沈澈的手指在草稿纸上点了一下：“这里开方的时候有两个解，你只写了一个。”她低头看——真的，她漏了一个负数解。“注意符号。你每次都在符号上出错。”“……知道了。”她把两个解都写上，完整地做完了第三道题。
沈澈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还行。明天继续。”
林雨眠收拾东西准备回座位，站起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谢谢你。”
“不用。说了顺便。”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沈澈正在把草稿纸折起来，折得很整齐，夹进数学书里。她注意到，那张草稿纸的背面好像写着什么字。但距离太远，看不清。
六点半，晚自习开始的铃声响了。苏晚递过来一张纸条：「补课怎么样？」林雨眠写：「还行。他讲得挺清楚的。」苏晚又递回来：「他主动给你讲题的时候，离你多近？」林雨眠看了这行字，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没有回复。
晚自习结束，回宿舍的路上。
手机震了一下。「今天补课的效果应该不错。明天继续。数学的基础题你都能做对，只是速度和准确率的问题。」又是那个号码。她已经习惯了每天这个时候收到消息。
她回复：「你到底是不是沈澈？」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回复了。然后消息来了：「你猜。」
林雨眠把手机攥在手心，心跳快得像擂鼓。
回到宿舍，她把薄荷糖铁盒放在枕头边。苏晚从上铺探出头：“你又在想那个神秘人？”“没有。”“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是在想。”林雨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又亮了。「明天晴，18-24度。换季容易感冒，晚上盖好被子。晚安，林雨眠。」这一次，她没有回复“晚安”。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条：「晚安，神秘人。」
对面回了一个句号。一个句号。她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她笑了一下。
上铺传来苏晚的声音：“你又笑了。”“……我没有。”“你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林雨眠把被子拉过头顶，不再说话。
宿舍里，温静好的手机也亮了一下。是沈知意发来的消息：「你们班明天体育课是第几节？」「第三节。你们呢？」「第二节。那我又碰不到你了。要不我第三节下课去找你？」温静好回了一个字：「好。」然后她在黑暗里忍不住笑了。
另一张床上，楚狂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打开手机，给顾清许发消息：「学姐，你睡了吗？」过了几分钟，对面回了一个字：「没。」「那你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呢！」「你也是。」楚狂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又打了一行字：「学姐，你明天中午去食堂吗？我请你吃鸡腿！」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楚狂咧嘴笑了一下，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窗外，云城的夜风从青峦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薄荷糖铁盒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第七章 完】
【下章预告】
补课成为日常。林雨眠的数学开始有起色，沈澈的讲解方式出奇地适合她。苏晚发现一个细节：沈澈每次补课时写在草稿纸上的例题，第二天林雨眠的作业本上就会出现同类型的题——不多不少，刚好是她薄弱的知识点。
温静好和沈知意在乒乓球台旁有了第一次正式的“约定”——“你教我打球吧。”“我很菜的。”“没关系，我也菜。”楚狂成功拿到了顾清许的QQ号，并开始频繁“骚扰”学姐，有一天她发现学姐主动问她：“你今天的数学题做完了吗？”
程砚洲的感冒一直没好，许星沉每天把药放在他桌上。言晏清问：“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事？”许星沉看了他一眼：“什么事？”“就是……你为什么要给他带药？”“因为他感冒了。”“那你怎么不管别人感不感冒？”许星沉没回答，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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