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桂英头一回独自上山这天,林晚半点没闲着。
她早早把念安喂饱,又托了嘴快心软的王大妮帮忙照看片刻,自己揣好那块藏了许久的黑煤精,径直往公社收购站赶。
早前儿李红梅就跟她提过,公社收购站有个老赵头,专收矿石、奇料、老树根这类杂七杂八的物件,眼力毒,出价也公道。林晚心里门儿清,供销社是公家单位,收农副产品账面上清清楚楚,一举一动都容易被人盯着;可收购站不同,收的都是偏门零碎,懂行的人少,价格也没个死标准,正好适合出手这块不起眼的黑石头。
到了收购站门口,两扇破旧的木头门虚掩着。林晚往里一瞧,一个干瘦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趴在桌上埋头修理一台掉了漆的旧收音机,指尖还捏着一把小螺丝刀。
“赵师傅在吗?”
老赵头慢悠悠抬起眼皮,扫了林晚一眼,又低头忙活起来,语气平淡:“啥事?”
林晚也不啰嗦,直接从兜里掏出那块黑煤精,轻轻往桌上一放。
原本还漫不经心的老赵头,目光一落在那块黑石头上,手里的螺丝刀“啪”地就放在了桌上。他赶紧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一把拿起煤精,翻来覆去仔细端详,还凑到窗户边,借着自然光反复查看,最后用指甲轻轻在煤精断口上划了一下。
“这东西哪来的?”老赵头终于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后山捡的。”林晚语气淡然,半点不慌。
老赵头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又盯着煤精看了好半晌,才慢悠悠开口:“姑娘,这叫煤精,是做雕刻的好料子。你这块有鸡蛋大小,纯黑不透光,没裂纹没杂质,品相算得上是上等。”
林晚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等他出价。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老赵头把煤精放回桌面,伸出四根手指,“按收购价,这样的成色,我给你四块五。”
四块五!
林晚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心脏却猛地一跳。这可是她连着四五天,往供销社送最好的山货才能挣到的钱,如今随手捡块黑石头,就轻松拿到手,这趟果然没白来。
“中,就按你说的价。”
老赵头也爽快,拉开抽屉数出几张整整齐齐的毛票和纸币,递到林晚手里。林晚接过钱揣好,刚转身要走,身后又传来老赵头的叮嘱:“姑娘,往后要是还能捡着这玩意儿,尽管送来,有多少我收多少!”
林晚回头点了点头,没多言语,转身走出了收购站。
站在门口,她摸了摸兜里刚到手的四块五,又想起前几日卖山货剩的一块多,心里默默盘算——加上炕洞里藏着的积蓄,手里的本钱,比自己原先预估的要厚实太多。
本以为这趟卖煤精已是意外之喜,可林晚没想到,更大的机缘,还在后头等着她。
从收购站出来,林晚打算顺道去供销社,给念安买斤红糖。孩子这段时间喝了不少灵泉水,身子骨硬朗了很多,就是身板还是瘦瘦的没多少肉,买点红糖冲水给孩子补身子正合适。
刚走到供销社门口的街道,拐角的巷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执声,打破了街上的平静。
“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我这货是正经收上来的,品相你也验过了,凭什么临时压价?!”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蓝布褂子,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牢牢捆着两个鼓囊囊的麻袋,袋口露着干枯的桂枝枝桠。他对面站着个穿干部服的男人,两手一摊,态度冷淡:“老胡,不是我故意压价,所里刚下通知,私人收药材一律限价,你这麻袋桂枝,只能按八毛一斤收,多一分都没有。”
“八毛?!”姓胡的男人瞬间急红了眼,声音都变了调,“我从隔壁县收上来,成本就六毛五一斤,再加上路费、人工钱,你给八毛?这一趟不光白跑,我还得倒贴本钱!”
“那我也没办法,规定就是如此,你觉得亏,就把货拉回去。”穿干部服的男人丝毫不退让,撂下一句话,转身就走了。
老胡僵在原地,手扶着车把,脸憋得通红,愤愤骂了两句,又重重叹了口气,满脸都是憋屈和无奈。
林晚站在巷口,把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脚步也停了下来。
桂枝这东西,后山漫山遍野都是,供销社收购才两毛钱一斤,她向来懒得采,费劲又不挣钱。可刚才这老胡却说,收来就六毛五一斤,转手还能卖更高价?
两毛钱的大路货,到了这些人手里,倒腾一圈就能翻好几倍?
林晚心里瞬间亮堂起来,像是被人点透了一层窗户纸,一个念头猛地冒了出来。
她没有贸然上前,只是靠在巷口墙边,静静看着老胡蹲在自行车旁,闷头抽着旱烟,一脸愁容。
过了约莫半袋烟的功夫,老胡猛地站起身,把烟头往地上一摁,推着车就要往回走。林晚这才不紧不慢地走进巷子,装作路过的模样,随口搭话:“大叔,你是收药材的?”
老胡抬头看了她一眼,见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没什么戒备,只是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是啊,收药材的,今天倒了大霉,别提了。”
“我刚才都听见了,人家临时压价,你这趟算是白忙活了。”林晚直言不讳。
老胡脸色一黑,苦着脸道:“姑娘,你就别往我伤口上撒盐了。”
“我没那意思。”林晚笑了笑,直奔主题,“我就想问问,这八毛一斤是压价后的价,你平常拉回去,正常能卖多少?”
老胡犹豫了片刻,打量着林晚,看她穿着朴素、眼神坦荡,不像是公家来查人的,便压低声音说了实话:“平常?品相好的桂枝,我拉到县城药材公司,至少一块二一斤,遇上紧俏的时候,一块五都能卖!”
一块五!
林晚心底再次掀起波澜,面上却依旧平静。供销社两毛一斤的桂枝,到了二道贩子手里,差价竟翻了六七倍!这中间的利润,比她天天上山采山货,要多得多!
“大叔,你这是自己跑单帮,不是帮公家收?”林晚又问。
“可不是嘛,就是自己掏本钱收,自己找下家卖,挣点辛苦钱。”老胡叹了口气,“谁能想到今天碰上这事儿,亏大了。”
“那你打算把这桂枝拉回去?”
“不拉回去咋办?八毛一斤卖了,纯亏本,拉回去再找找别的路子,总能少亏点。”
林晚看着他,忽然开口:“大叔,你这趟来都来了,与其亏本拉回去,不如换个路子,下次带点好货走。”
老胡一愣:“换啥路子?”
“我们红旗村后山,黄芩、金银花、野党参,哪一样都比这桂枝值钱,品相也比你这桂枝好了十倍不止。供销社收桂枝才两毛一斤,你倒腾这玩意儿,实在不划算。”
老胡眼睛瞬间亮了,上下仔细打量着林晚,语气急切:“姑娘,你咋对供销社的收购价这么清楚?”
“我天天上山采山货,往供销社送,自然清楚。”林晚语气笃定,“我们村的山货,都是野生的,成色好,公社药材站都认。你要是信得过我,下次再来,提前说一声,我给你留一批上等好货。”
老胡沉默片刻,心里盘算了一番,看着林晚眼神坦荡、说话利落,不像是耍心眼的人,当即咬了咬牙:“姑娘,我跟你说实在的,红旗村的山货我早有耳闻,确实是好货。你要是能长期给我供黄芩、金银花,只要品相过关,我给你比供销社高一层的价,你看咋样?”
高一层!
供销社收黄芩三毛一斤,他就给三毛三;金银花两毛五一斤,他就给两毛七分五。看似一斤只多赚几分钱,可架不住量大,一背篓几十斤,一趟就能多挣一两块,日积月累,可不是小数目!
“中,一言为定。”林晚当即应下,“下次你来,到村口大槐树下,打听林晚,村里人都知道。”
老胡连忙掏出一个破旧的小本子,歪歪扭扭写下“林晚、红旗村”几个字,又抬头道:“我叫胡四海,下月十五我准时过来,你可一定要给我留好货!”
林晚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点了点头,转身往供销社走去。
刚走几步,身后又传来胡四海的喊声:“林姑娘!除了药材,别的稀罕山货也行,只要好卖,我都收!”
林晚脚步顿了顿,嘴角悄悄勾起一抹笑意。
她瞬间想到了后山那片肥沃的阳坡地,还有屋后院里,用灵泉水浇灌得长势喜人的枸杞苗、丹参苗。
这条倒腾山货的路子,算是彻底走通了!
回到山边的小屋,临近傍晚,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孙桂英激动又紧张的声音传了进来:“林晚!林晚你在家吗?”
林晚拉开门,就见孙桂英背着满满一背篓山货站在门口,额头上满是汗珠,脸颊通红,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不等林晚开口,她赶紧放下背篓,掀开上面的盖布,声音都在发颤:“你看!这都是我一个人采的!”
背篓里装着大半篓石韦、金银花和野党参,虽说有几朵金银花摘得稍开了些,混了几片嫩石韦,可总量半点不比跟着林晚上山时少。
林晚随手翻了翻,满意地点头,嘴角扬起笑意:“不错,能出师了。”
孙桂英笑得满脸都是褶子,眼里满是感激,随即又收敛笑容,郑重地看着林晚:“晚妹子,我这辈子都谢谢你,要不是你拉拔我,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还能靠双手挣钱,活得这么挺直腰杆。”
林晚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太多客套话,这份情谊,都在心里。
夜里,等念安睡熟,林晚坐在昏暗的油灯下,把兜里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细细整理。
裹钱的旧手帕越来越厚实,她把一张张纸币捋平,毛票和钢镚分门别类码好。不算煤精卖的四块五,光是山货就攒了一笔不小的数目,加上这笔意外之财,开荒种药材的本钱,已经足够了。
而更让她欣喜的,不是手里的钱,而是今天在供销社外墙,看到的一张公社新通知——鼓励社员发展家庭副业,种植药材、养殖家禽,公家供销社保证兜底收购!
政策松口了!
这张通知,林晚前世也见过,可那时候她被困在陈家,连出门都难,根本没心思研究这个。可这辈子,这张通知就是她的尚方宝剑,往后开荒种药材,不管是卖给供销社,还是给胡四海供货,全都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儿了!
她把钱重新裹好,小心翼翼塞回炕洞的青砖底下,又把通知上的内容,在心里反复默背了几遍。
下月十五,胡四海一来,她就把灵泉水催熟的稀罕药材拿出来,到时候,就不是挣几毛几块的小钱了。
吹灭油灯,林晚躺在念安身边,透过半掩的窗户纸,望着窗外漫天的星斗,心里无比踏实。
那些苦日子,真的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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