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天穹压得很低，低得像是要贴上海面。
远处，第一道闪电劈开了云层，像一根滚烫的白骨从天空的胸膛里抽出来，又狠狠地插进大海。那一瞬间，整片海域被照得雪亮，连海底的泥沙都看得分明——然后，黑暗重新合拢，比先前更浓、更沉。
风已经起来了。
不是和风，不是柔风，是那种从极远的地方赶来的、带着咆哮声的风。它推着海浪，一浪叠着一浪，浪头被风削成了尖利的形状，像一把把竖起的玻璃刀，朝着看不见的某个方向疯狂地奔涌。浪与浪的撞击激起了漫天的水雾，这些水雾被风卷着，贴着海面狂奔，像是无数匹白色的马匹在黑色的原野上嘶鸣奔腾。
而在这一切之下，在这翻涌的、狂暴的海水之中，红藻们正安静地等待着。
它们等待的不是风，它们等待的是头顶那道撕裂天空的闪电。
成片成片的红藻铺展在海面以下，绵延出去，看不见尽头。它们的颜色是一种沉重的暗红，像凝固的血，又像锈蚀的铜。在没有光的深水里，它们几乎是黑色的，只是偶尔被远处一闪而过的闪电余光扫到，才透出一丝幽暗的红。
但此刻，是更深的黑暗。
云层已经厚得像是实心的，把所有的光都吞噬殆尽。黑暗黏稠地裹着海面，裹着浪头，裹着风中狂舞的水雾。天地之间只剩下声音——风的尖啸，浪的轰鸣，还有云层深处那沉闷的、像巨兽翻身一样的雷声。
然后，第二道闪电来了。
它比第一道猛烈得多，也近得多。它几乎是垂直地劈下来，在天空中分出了四五条枝杈，像一棵倒挂的、燃烧的巨树，瞬息之间把整个天穹照亮。闪电的热量灼烧着空气，发出一种干燥的、噼啪作响的声音，那是空气被瞬间电离的声响。
这道闪电的末端刺入了海面。
那一刹那，海水沸腾般地向四周迸溅，一圈炽白的光从入水点炸开来，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张。光穿透了海面，穿透了浅层的海水，一直照到了十几米深的地方。
红藻们被这道光击中了。
那些原本在黑暗中蜷缩着的、匍匐在海底岩石上的藻体，在闪电白光抵达的一瞬间，整个身体都震颤了起来。不是被动的震颤，而是一种从每一个细胞深处爆发出来的战栗。它们的细胞壁在光的轰击下微微张开了缝隙，细胞质开始加速流动，叶绿体中的色素分子像是被电流激活了一般，疯狂地捕获着这转瞬即逝的能量。
闪电的热量传导到海水中，虽然很快就被水的巨大比热容所吸收和分散，但那短暂到几乎无法被人类感知的升温，对红藻们来说却是一场盛宴。它们的酶促反应速度骤然提升，新陈代谢在几秒钟内翻了好几倍。
第三道闪电。第四道。第五道。
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密集得像天空在碎裂。海面上白光频闪，像有人在黑暗中疯狂地按动快门。每一次闪光都照亮了海面以下那片巨大的红色地毯——那些红藻层层叠叠地铺展着，有的攀附在礁石上，有的缠绕在海草的茎干上，有的在波流的搬运下堆积在浅海的凹陷处。它们连绵不绝，从这个浪头铺到那个浪头，从这片浅滩蔓延到那片礁盘，像是大海给自己披上的一件暗红色的斗篷。
雨终于落下来了。
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整片一整片地砸下来。雨幕密集得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整个海，每一滴雨水都又大又沉，砸在海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坑洼。雨水和海水的交界处，盐度在急剧地变化，淡水的锋面像刀一样切入了咸水层。
这原本是致命的——对大多数海洋生物来说，盐度的剧烈波动意味着细胞的渗透压会失衡，细胞会胀破或者萎缩。但对红藻而言，这场雨是另一份礼物。
它们的细胞壁比任何藻类都要坚韧，细胞膜上的离子通道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调控，将多余的淡水排出体外，同时保留必需的盐分。在雨水的冲刷下，它们非但没有受损，反而趁势将海水中的矿物质和氮磷营养盐大量地吸收进来，储存在液泡中。
闪电还在继续。
有一道闪电击中了海面上唯一的一块礁石，那块礁石被击得粉碎，碎石飞溅，火星四溅地落入海中。但红藻们不在乎。它们没有神经，没有痛觉，它们只有一种古老的、原始的生命力——那种在三十多亿年前就出现在这片海洋里的、最初的生命冲动。
它们在闪电的光中分裂，在雷声的震荡中伸展，在雨水的冲刷中吸附更多的养分。有些红藻的孢子囊在瞬时的热激下骤然成熟，炸裂开来，释放出数以百万计的孢子。这些孢子比灰尘还小，被湍急的水流卷起，带到更远的地方，落下去，在那里生根，长出新的藻体。
闪电撕开天空的频率开始降低了。雷声也不再是那种骇人的、震耳欲聋的炸裂，而是渐渐退回到云层深处，变成了低沉的、持续的闷响。雨势也在减弱，从倾盆变成了线状的、斜斜的雨丝，最后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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