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强烈的光，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生物荧光，像是有人在深海的水底点燃了一把极其微小的、随时会熄灭的火焰。每一颗种子的光都在以某种节奏明灭着，忽强忽弱，忽快忽慢，彼此之间似乎没有任何规律可循，一簇簇微光在水面下方各自跳着自己的舞蹈。
阿苏侧耳听了一下，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迟疑：“它们在发声。”
阿新也听到了。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声音，频率低到接近听觉的阈值，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一种振动，一种从水底传来的、沉闷的、有节奏的脉冲。它不是单一的音调，而是由无数个不同的频率叠加在一起形成的复杂声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轻轻敲击着一面巨大的铜锣，然后用另一只手按住了，让所有的共振都压在了最低的那个音上。
阿若也听到了。但她不像阿新和阿苏那样被那种低频脉冲吸引住——她听到的是别的东西。在那个沉闷的、持续的背景振动之上，每一个发光的种子里都在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于玻璃杯沿被湿润的手指摩擦时发出的那种尖细的嗡鸣声。种子的嗡鸣声各不相同，有的高亢尖锐，有的低回婉转，有的稳定如一根拉直的丝线，有的波动如一场微型的潮汐。
阿若的胸口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一个人站在她心里，用一根羽毛轻轻刷过她的心壁。她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热了一下，但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阿苏代为翻译了这段话。她转过身看着阿若，眼眶也是微红的，但语调还算平稳：“种子活了。不是慢慢活过来的那种活，是——爆发式的。它们的细胞在接收到你的声音之后的极短时间内完成了从代谢静止到高活性光合状态的切换，速度比我们预想的快了至少十倍，效率高出了一个数量级。”
阿若的脑子处理了一下这段翻译，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不是那种恍然大悟的大笑，而是一种淡淡的、安静的、从心底慢慢漾上来的微笑。她转头看着那片逐渐被暗红色的生物荧光点亮的浅海，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加大。
“那些光在变化。”阿苏忽然说。
暗红色的微光开始向四周扩散，像是有人在每一个种子的周围画了一个不断扩大的光圈。这些光圈在扩大了几秒之后忽然停了下来，然后开始变形——不是均匀地向外扩散，而是沿着某些特定方向延伸出去，形成了各种不对称的、不规则的形状，像是一幅正在被缓慢绘制的地图。
那颗种子——不，那已经不能再叫种子了。那块指甲盖大小的深褐色薄片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变薄、展开，像是在播放一部被按下了一百倍速快放的延时摄影。
“细胞分裂的速度……”阿新的声音变得有些恍惚，“这个速度不对。”
“哪里不对？”阿若问。
“正常红藻的细胞分裂周期是二十四到七十二小时，”阿新的语速越来越快，像一架正在加速运转的机器，“从种子吸水膨胀到细胞壁破裂释放出第一个孢子，最少也需要十二个小时。但现在——从投放种子到现在，过去了不到四分钟。”
“这个密度增长曲线不是指数级的——它比指数级还快。”
阿苏蹲下来，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水面。水是凉的，但她感觉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振动从指尖传上来，沿着手背、手腕、小臂一路向上，像一条看不见的蛇顺着她的骨头爬行。那种振动的频率非常低，低到她的肌肉几乎无法分辨它是振动还是自己身体的错觉。
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上面的水珠，然后转向阿新：“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声音的雕刻功能，”阿苏说，声音比平时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们之前在实验室里用黑色容器做法拉第波实验的时候，液体表面被声音雕刻出了完美的几何图案。但那些图案是瞬时的——声音一停，水面就恢复了原样。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藻类，它们不仅仅是按照法拉第波形的位置生长，它们似乎把这些波形翻译成了另一种语言。”
“什么语言？”阿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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