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红娣在墓前蹲下来，摆了供品，燃了香，又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小酒壶，倒了一杯白酒，慢慢地浇在墓碑前的泥土上。酒渗下去，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光荣啊，我今天带了一个人来见你。”戈红娣的声音不大，像是怕惊扰了旁边安睡的人，“你活着的时候我瞒着你没说，这是我失散多年的儿子，和芳芳是双胞胎，像不像咱们家芳芳。喏，你好好看看，就是他，长得像他爸，也像我，就是不像你，你可别吃醋。”
戈忘苏慢慢地蹲下来，从戈红娣手里接过三炷香，恭恭敬敬地举到额头，然后插进香炉里。他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到冰凉的地面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爸，我来了。”
戈红娣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捂住了嘴。
戚慕兰和钟离恒是半个小时后到的。
钟离恒亲自开车过来的，那辆黑色的迈巴赫稳稳当当地停在墓园门口。戚慕兰从副驾驶座上下来，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菊花，另一只手挽着黑色风衣的领口。清明时节的风还有些凉，吹得她的长发在脸侧飘动。
钟离恒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藤编的篮子，里面装着纸钱、元宝和几样供品。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身姿挺拔，面容沉静，即便是在这种场合，举手投足间依然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
墓园门口人来人往，有人认出了钟离恒，小声议论着，但没有人敢上前搭话。
戚慕兰远远就看见了戈忘苏那辆半旧的白色轿车，心里一暖。她给戈红娣打了电话，知道母亲和弟弟已经到了。
戚光荣墓前，四个人汇合了。
戈红娣见了钟离恒，忙不迭地站起来，下意识地要去接他手里的篮子，她虽然已经习惯了女儿嫁入豪门的现实，但每次面对这个女婿，总还是带着一种朴素的小心翼翼。
“妈，您别忙。”钟离恒把篮子稳稳地放在旁边的石台上，语气温和，“您歇着，我跟慕兰来。”
戚慕兰蹲下身，把白菊花一枝一枝地插在墓碑两侧的金属花瓶中。钟离恒在旁边拆着纸钱，动作熟练而自然。戈忘苏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从墓碑上移到钟离恒脸上，又移开。
戚慕兰听得心里又酸又暖，弯腰去搀戈红娣的胳膊：“妈，差不多了，风大，别回头又头疼。”
戈红娣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又回头看了墓碑一眼，叹了一口气。
“走吧，去看看小新的爷爷奶奶。”钟离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钟离家在墓园西区最深处。跟戚光荣那边不同，钟离家的墓修得格外气派，汉白玉的围栏，整块大理石雕成的墓碑，两侧各有一棵修剪整齐的龙柏。墓碑上的字是烫金的，庄严肃穆。周围一片安静，连鸟叫声都很少，只有风穿过松柏枝叶时发出的低沉呜咽。
戚慕兰来过这里几次，每次来都觉得这地方冷得不像活人待的地方。钟离恒的父亲钟离苏死于一场车祸，母亲在丈夫去世后郁郁寡欢，三年后也跟着去了。
钟离恒走到墓前，蹲下来，沉默地点燃了纸钱。他的动作很慢，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添，火光映在他脸上，让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看起来柔和了一些，也苍凉了一些。
戚慕兰在他身边蹲下来，轻声说：“爸，妈，我带小新爸爸来看你们了。小新手术很快就开始了，您们保佑他能安全挺过来，还有就是，救回小新的人是我的弟弟，”她顿了顿，“还有，我弟弟，他叫忘苏，是个特别好的孩子。今天他也来了。”
她回头想叫戈忘苏过来，却发现戈红娣没有跟上。
戈红娣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整个人像是被钉子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墓碑上方的照片。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镶在墓碑顶端椭圆形的金属框里。照片上男人，大约三十多岁的样子，面部线条硬朗，眉骨高，眼窝微深，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疏离而温和的笑意。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打了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某本旧杂志上的人物剪影。
那张脸不显老。
岁月没有在上面留下太多痕迹，即便是一张黑白照片，也能看出他还算年轻时的英俊。那是一种冷冽的、带着距离感的英俊，让人看一眼就想再多看一眼，再看一眼就会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戈红娣看着那张脸，瞳孔骤缩。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先是下唇，然后是上唇，抖得牙齿都磕出了细微的声响。她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底色。她的膝盖发软，像被人从后面猛击了一下腿弯，整个人猛地向下坠去。
“妈——”戚慕兰惊叫着冲过去，在戈红娣摔倒前扶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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