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森林。”阿若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在品尝一种从未尝过的味道。她尝到了盐，尝到了温暖，尝到了一种接近希望的、微微发苦的回甘。
阿苏把木棍插在沙地上海岸线的位置，让它直立着。木棍的影子在目轮的光线下斜斜地躺在沙面上，指向东北方向——那里是G区的方向，隔着整片大海，隔着数百公里的暗流和浅滩，隔着所有尚未开始的故事。
“你有没有注意到，”阿苏忽然说，仰头又看了一眼天上的卫星，“那个图案又变了。”
阿若和阿新同时抬起头。
目轮表面那些黑色的“木”字正在缓慢地溶解、消散，像墨滴落入清水。但它们没有消失，而是在另一个区域重新聚集，重新排列，这一次不再是树状结构，而是形成了一个更加抽象的图形——一个螺旋，从中心向外层层展开，像星系的旋臂，又像某种正在绽开的花。螺旋的每一个旋臂末端，依然有一个“木”字，比之前更小，但更加清晰，像一列写在旋转的星轮上的签名。
“它在看着我们。”阿新轻声说。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先前的怀疑，也没有了战栗，而是某种近乎崇敬的东西。
阿苏没有纠正他。这个从不说“观察”这个词的人，此刻也沉默着，任由那四个字的重量落在三个人中间。
阿若是第一个移开视线的。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目轮的光芒在她身后铺展开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古铜色的光。“走吧，”她说，“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潜入G区海域，找到合适的藻种。我知道G区海底有一片古老的褐藻群落，研究报告提到过它，说它可能是这颗星球上最大最古老的底栖藻类生态系统。但三十年来没有人再去看过它。”
她顿了顿，望向海平线。海平线在目轮的光芒中几乎看不清楚，天与海在那里融为一体，整个世界仿佛被包裹在一颗巨大的琥珀里。
“明天日出之前，”她说，“我们去G区。”
阿新站起来，站到她右边。阿苏站起来，站到她左边。三个人面朝大海，背对R区灯火通明的海岸线。远处，R区的城市在卫星的光芒下像一片发光的珊瑚礁，层层叠叠的建筑物沿海岸线蜿蜒，最高的那座塔楼上亮着蓝白色的光，那是R区行政中心标志性的灯塔，每一百二十秒旋转一周，光束扫过海面，像一只永不疲倦的眼睛。
没有人回头看它。
他们看着前方的海，看着海尽头G区那个模糊的、没有光线的、被遗忘的方向。
海浪继续拍打着礁石，发出那颗星球上最古老的声音。天上的卫星继续缓慢地旋转着它的面孔，黑色纹路在层层叠叠的甲烷冰晶之上编织着来自宇宙深处的信息。风从海上来，温热的，潮湿的，带着盐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希望，也许是恐惧，也许只是在三颗心脏的跳动之间反复回荡的那种细小的、倔强的震颤。
而在这颗海洋的星球上，在R区与G区之间的那片茫茫大海上，第一个关于“海上森林”的念头，刚刚从三个人的心跳里，落入了这个世界。
它还没有名字，还没有形状，还没有任何一个人为它付出过一滴汗水。但它已经存在了。
就像暗物质一样。
它已经在了。
G区那片陆地仿佛在说：看，我们在帮你们呼吸。
那不只是自由，不只是平等。
那是另一种形式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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