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晚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把前世五年间所有能记住的事情全部梳理了一遍。
她坐在书桌前,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一行一行地写下那些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大学毕业的时间线。顾景行父亲公司暴雷的时间节点。父亲公司被做空的前后因果。林思语每次“不经意”说出那些挑拨离间的话时,脸上那种无辜的表情。还有二叔沈鹤亭在老股东面前散布的谣言,一字一句都像是提前写好的剧本。
能记住的细节不多了。死亡像一个粗暴的橡皮擦,把记忆的边缘磨得模糊。但关键的东西还牢牢嵌在她脑子里,像是烙上去的。
父亲的公司会在明年六月遭遇一次重大危机。
一笔海外原材料订单的价格会暴跌,导致公司资金链几乎断裂。前世,父亲咬牙撑过去了,但元气大伤,为后来被顾景行吞并埋下了最深的伏笔。她记得父亲在那段时间瘦了整整二十斤,每天凌晨才回家,而她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顾景行安排的烛光晚餐。
顾景行会在她大三那年,以“帮忙打理资产”为由,逐步掌握她名下财产的代管权。她当时觉得这是信任,这是爱。现在她知道,这是一把钝刀,慢慢割断她的咽喉。
林思语会在她大四那年,成功挑拨她和另一个女生的关系,让她失去一个重要的合作伙伴。那个合作伙伴后来和顾景行签了合同,价格比她当初谈的低了百分之四十。
二叔会在父亲病倒后,联合几个老股东,试图夺取代理董事长的位置。他差点成功了。
沈清晚写下每一个名字,笔划很深,力透纸背。
顾景行。林思语。沈鹤亭。
写完之后,她在每个名字后面,分别写下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顾景行——他最在乎的是顾家企业的声誉,最怕的是被他父亲看不起。他之所以要杀她,不是因为恨,是因为她已经开始成长,开始没那么好控制了。
林思语——她最想要的是“成为沈清晚”,最怕的是被人知道她的出身。她不是坏,她是嫉妒成瘾。嫉妒是比恨更可怕的东西,因为恨有原因,嫉妒没有。
沈鹤亭——他最得意的是儿子沈浩,最怕的是这个儿子出事。沈浩是他所有的骄傲寄托,也是他唯一的软肋。
她盯着这三行字,慢慢在嘴角扯出一个笑。
不是温暖的、属于十八岁女孩的笑。那笑意没有到达眼睛。
前世,她用了四年才看透这些人的真面目。不,准确地说,是用了四年才愿意承认自己看透了。那些怀疑的念头不是没有出现过,只是她每次都选择说服自己——景行是为我好,思语是无心的,二叔毕竟是亲戚。
她把这叫做善良。
死在海里的那个晚上,她终于知道,这不是善良。这是蠢。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她。
“清晚,吃午饭了。”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笑意,“你爸爸也回来了,说要陪他的宝贝女儿吃饭。”
沈清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父亲。
她快速合上笔记本,把它锁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钥匙放进床头柜小盒子的最下面——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的地方。
然后她换了一条简单的连衣裙,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十八岁的眉眼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皮肤白皙,五官清冷中带着一点柔和,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好看的弧度。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是以前那个沈清晚的笑。乖巧的,得体的,眼底有温度的,不会让任何人起疑的笑容。
她练习了三遍,直到满意。
下楼的时候,沈伯庸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四十七岁的父亲正是最忙碌的年纪,头发还是全黑的,眉宇间没有前世那几年沉淀下来的疲惫和沧桑。他穿着家常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在看手机上的消息。
他看见女儿,眼睛立刻就亮了:“瘦了点,是不是高考累的?你妈说你最近胃口不好,我让她多买了些你爱吃的菜。”
“爸。”沈清晚喊了一声。
声音有点紧。她顿了一下,重新调整了语调:“爸,你回来了。”
沈伯庸没察觉异常,笑着招手让她坐下。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鲈鱼豆腐汤,都是她喜欢的菜。母亲在一旁盛汤,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白色的桌布上。
沈清晚坐下来,拿起筷子。
“下周五沈家家宴,你奶奶特意说要你过去。”沈伯庸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你二叔一家也来,你堂哥沈浩从国外回来了,说想见见你。”
二叔。堂哥。
沈清晚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只有零点几秒的停顿,然后她自然地夹起排骨,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好啊。”她说,语气轻快,和以前的每一次回答一模一样,“好久没见奶奶了,我也想她。”
她低下头吃饭,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家宴。
前世她最烦这种场合。觉得长辈们的话题无聊,堂哥沈浩总是阴阳怪气地拿她和别人比较,二婶李凤英话里话外嫌弃她是个女孩。她每次都坐在角落里刷手机,数着时间等结束。
这一世,她突然很想参加。
不是因为不烦了。是因为她终于知道,在这个家族餐桌上,每一句寒暄背后藏着怎样的刀光剑影。而她前世的自己,居然一句都听不懂。
午饭后,沈清晚回到房间,重新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笔尖抵住纸面,她写下了短期目标:
“短期目标——大学开学前:
一、拿到录取通知书后,说服父母同意转到金融加计算机双学位。
二、整理所有能记住的股票、风口、人事变动信息,按时间线归档。
三、找到陆砚洲。”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的笔尖停了一下。
陆砚洲。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翻涌了一下,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圈圈涟漪。
前世的陆砚洲,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遗憾之一。不是爱情,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她欠他一个认真听的耳朵。
十八岁那年,她在一个旧书摊前遇见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顺手帮他付了一本书的钱。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人在五年后创立了估值百亿的科技公司,成为资本圈最年轻的搅局者。
他们后来见过几次面。在社交场合,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衣着朴素的少年了,但看她的眼神里,始终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二十三岁那年,她最后一次见到他。
那是在一个私人酒会上,她身边站着顾景行。陆砚洲端着酒杯走过来,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沈小姐,身边人,有时候才是最应该小心的。”
她当时以为他在说顾景行的商业对手。她笑着道了谢,没放在心上。
两个月后,她死了。
这一世,她不会再错过那个提醒。不是因为她需要他的钱或势,是因为她需要一个人——一个会在明知对方可能不信的情况下,仍然愿意提醒她的人。
这样的人,值得她提前五年去认识。
她在陆砚洲的名字后面写下一行字:
“今年九月,他会考入同一所大学的计算机系。在那之前,我要先找到他。”
窗外夕阳西沉,橘色的光铺满了书桌。
沈清晚合上笔记本,锁好抽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长路漫漫,但至少,她已经站在起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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