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暮春,御花园校场旁的凉亭内,皇帝萧景宸与睿王萧景域正坐着品茶,皇后与梁妃陪坐一旁。央央好奇地挨在皇后身边,眼睛不时瞟向场中那个垂手肃立的青衫少年。大皇子萧震则立在皇帝身侧,目光带着几分审视,打量着这个即将可能成为央央贴身侍卫的梁彻。
梁彻身姿挺拔如松,虽只十五岁,眉宇间却已脱去稚气,带着边关风霜磨砺出的沉稳。他依礼跪拜,声音清朗:“臣梁彻,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参见睿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参见太子殿下。”
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皇帝萧景宸微微颔首:“平身。听梁妃说,你自幼习武?”
梁彻起身,垂手恭立:“回禀陛下,臣父生前曾任昭武校尉,驻守北境。臣自懂事起,便随父习武,略通拳脚弓马。”提及亡父,他语调平稳,眼中却掠过一丝深切的哀痛与骄傲。
“梁校尉忠勇为国,朕记得。”萧景宸语气和缓,“梁妃是你亲姑姑?”
“是。父亲战殁后,母亲忧伤成疾,随之而去。是姑姑怜我孤苦,接我入京照料。后蒙姑姑与陛下恩典,准我入宫学苑,随武师习艺,并参加了去年武考。”梁彻答得清晰简练。
萧景域一直在旁静静观察,此时开口道:“武考成绩朕看过,弓马娴熟,拳脚功夫在同龄人中算得上拔尖。你父亲是马上将领,你可学过兵法阵图?”
梁彻拱手:“回王爷,父亲在时曾教过一些粗浅的排兵布阵之道,姑姑接我入京后,也为我延请过西席,讲授《孙子》、《吴子》。只是臣年幼学浅,所知甚为有限,不敢妄言通晓。”
态度谦逊,回答得体。皇后暗自点头,梁妃也略松了口气。
一直没说话的大皇子萧震,此时却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哦?既通兵法,又精武艺,为何去年武考只得了甲中?我听闻头名是镇北侯家的次子,年纪与你相仿。”
这话问得有些尖锐。武考甲中已是极佳成绩,头名只有一个,这般比较,近乎吹毛求疵。
亭内气氛微凝。梁妃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央央眨着大眼睛,看看梁彻,又看看萧震哥哥,似乎感觉到某种不寻常的气息。
梁彻面色不变,依旧垂眸,声音平稳:“太子殿下明鉴。镇北侯家公子家学渊源,天资过人,臣自愧弗如。武考较技,臣竭尽全力,所得名次,于心无愧。且家父曾教导,习武非为争一时之胜负,而在护己身、守正道、卫家国。臣时刻谨记。”
这番话,不软不硬,既承认差距,又表明心志,更抬出其父教诲,令人无从指摘。萧景宸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萧震却似乎并未满意,反而走近两步,目光在梁彻身上扫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好一个‘护己身、守正道、卫家国’。那你可知,若让你跟随小郡主,首要之责是什么?是陪她玩耍,还是确保她绝对安全?若遇突发险情,你是先顾全礼仪规矩,还是先护她周全?若是小郡主任性,要去危险之处,你是听令,还是劝阻?”
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愈发逼人,已超出了寻常考较的范畴,带着明显的刁难意味。连皇后都忍不住轻声唤道:“震儿……”
梁彻抬起眼,目光清正,不闪不避地迎上萧震的视线:“回太子殿下。臣若蒙信重,得以随侍小郡主左右,首要之责,自是护小郡主周详,绝无半分疏忽。突发之际,当以郡主安危为第一要务,礼仪规矩,可事后再补。若郡主欲往危险之处,臣当竭力劝阻,陈明利害。若劝阻无效……”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臣会依情势,或强行带离,或以身相护,绝不让郡主涉险。此乃职责所在,亦是臣对陛下、王爷、姑姑信任的交代。”
他并未直接反驳萧震的刁难,而是清晰阐明了自己的行事准则,沉稳有度,目标明确。
萧震盯着他,忽然道:“说得好听。我且问你,若此刻有刺客突然从那边假山后跃出,直扑央央,你当如何?”他随手指向十几步外的一处玲珑山石。
这问题近乎无理取闹,御苑禁地,何来刺客?但也是极端的假设。
梁彻目光骤然一凝,身形未动,气息却瞬间变得沉静而警惕,仿佛蓄势待发的幼豹。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极快地扫了一眼凉亭环境、央央所在位置、假山方向以及可能的躲避路线,整个过程不过一息。
然后,他沉声道:“臣会立刻侧身挡在小郡主身前,同时出声警示陛下与王爷。此处亭柱可为暂避,臣会引郡主向陛下与王爷身后右侧那根最粗的亭柱后躲避,因彼处视线受阻最小,且易于王爷与侍卫接应。若刺客突进太快,臣会以身为盾,确保郡主无虞。”
回答迅速,思路清晰,且包含了预警、规避路线和最终牺牲的打算,考虑到了现场具体环境。
萧景域微微颔首。萧景宸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萧震却哼了一声,似乎还想说什么。这时,一直安静听着的央央,忽然挣脱皇后的手,跑到梁彻面前,仰着小脸好奇地问:“大哥哥,你会飞吗?就是‘咻’一下,飞到屋顶上那种?”
孩子天真无邪的问题,瞬间打破了方才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
梁彻低头看着还不及他腰高、玉雪可爱的小郡主,脸上严肃的神情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些许,他蹲下身,与央央平视,认真答道:“回小郡主,臣不会飞。但臣能跳得比较高,爬得比较快。如果郡主在屋顶上下不来,臣可以爬上去,把郡主安全地抱下来。”
央央眼睛亮了亮,又问:“那你会打很厉害的拳吗?能把欺负人的坏蛋打跑吗?”
梁彻想了想,道:“臣学过一些拳脚。若有人想欺负郡主,臣一定会挡在郡主前面,尽力把坏蛋赶跑。”
“那……”央央歪着头,看了看旁边脸色不太好看的萧震,忽然道,“那如果震哥哥凶我,你会帮我吗?”
此言一出,亭内众人皆是一愣。梁彻更是僵住,这问题可比太子方才的刁难更难回答。
萧震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梁彻额角似乎有细微的汗意,但他很快稳住,谨慎而诚恳地对央央说:“小郡主,太子殿下是您的兄长,爱护您、教导您,是为您好。殿下不会无故凶您。若……若殿下教导郡主,定是郡主有需改进之处。臣……臣会陪着郡主,听殿下的话。” 他巧妙地将“凶”替换为“教导”,既不得罪太子,也向央央表明了立场——太子的管教,他只会协助,不会阻拦。
央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又跑回皇后身边。
经央央这一打岔,萧震也不好再继续咄咄逼人。皇帝萧景宸适时开口道:“好了,震儿,考较也考较过了。梁彻,你今日先回去。此事朕与睿王、梁妃再议。”
“臣遵旨,谢陛下,谢王爷,谢娘娘,谢太子殿下。”梁彻再次行礼,然后恭敬地垂首退下,自始至终,仪态无可挑剔。
待梁彻走远,萧震才闷声道:“父皇,二叔,此人年纪虽轻,心思却深,应对过于圆滑。让他跟在央央身边,儿臣总觉得……”
“觉得他不够赤诚?还是觉得他抢了你这个兄长的风头和责任?” 萧景域忽然开口,目光如电,看向侄儿。
萧震一滞,竟有些语塞。他讨厌梁彻吗?似乎也谈不上。只是看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即将以保护者身份介入央央生活的少年,那份沉稳,那份在刁难面前的不动声色,还有姑姑对他的看重,都让萧震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仿佛自己守护妹妹的某种“特权”受到了挑战。
萧景宸看着儿子,缓声道:“震儿,你关心妹妹,朕明白。但梁彻是梁妃举荐,身世清白,应对也得体。至于心性,非一朝一夕可察。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妹妹多一道保障,未尝不可。你是兄长,要有容人之量,更要懂得,保护央央,非一人之责。多一个可靠之人,是好事。”
萧震沉默片刻,拱手道:“父皇教训的是,儿臣明白了。”话虽如此,他看向梁彻离开方向的眼神,依旧复杂。而凉亭之外,春日阳光正好,那个青衫少年的身影已然消失,但某种微妙的、竞争与戒备的种子,似乎已在年轻的太子心中悄然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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