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话音未落,萧震已一溜烟跑了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宫门之外。坤宁宫正殿里,一时只剩下皇后焦急的叹息和书房方向隐约传来的、被刻意压低的训斥声。
素菊又端来一碗新盛的酸梅汤,冰气氤氲,却无人有心思饮用。皇后在殿内踱了两步,忍不住走到书房门前,侧耳细听。
里头,萧景域的声音沉着,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两碗都是你的?规矩学到哪里去了?孔融让梨的故事,先生没讲过?兄长未饮,你便欲独占,这是谁教你的道理?”
央央的声音小小的,带着点被逮住后的心虚,却又有些执拗的委屈:“可是……可是央央热嘛,大皇子哥哥又没说他要喝……素菊姐姐会再给他盛的呀。”
“这是旁人给不给的事么?”萧景域语气更沉,“是‘让’与‘不让’的心。你既喊他一声哥哥,心中可真有敬他、让他之念?今日是两碗酸梅汤,明日若是别的,你当如何?”
门外,皇后听得心下恻然,又觉萧景域教女虽严,道理却正。只是央央毕竟还小,这般疾言厉色,只怕会吓着孩子。她正犹豫是否要进去劝解,外头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皇帝萧景宸大步踏入殿中,额角微汗,显是得了消息便立刻赶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萧震。
“怎么回事?”萧景宸目光一扫,见皇后神色忧虑,又听得书房内动静,眉头便蹙了起来,“老二又在训央央?”
皇后忙迎上前,简略将事情说了,末了叹道:“央央是有些独占的小性子,可老二这火发得也急了点,孩子还小,慢慢教便是,何苦关起来面壁……”
萧景宸抬手止住她的话,走到书房门前,并未立刻进去,而是静立片刻,听着里头的对话。
只听萧景域道:“……热,便更该懂得克己。你今日在私塾,先生可曾教导‘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你只知自己热,可知兄长同样下学归来,难道不热?心中只装着自己,便是无礼,便是失教。去,面朝墙壁,好生想想,何时想明白错在何处,何时再出来。”
接着是轻微的窸窣声,想来是央央乖乖站到了墙边。
萧景宸这才抬手,叩了叩门扉,然后推门而入。
书房内光线明亮,央央果然面对着墙壁站着,小小的背影挺得笔直,带着倔强,肩膀却微微耸动。萧景域负手立于窗前,脸色犹自紧绷。
见皇帝进来,萧景域转身行礼:“皇兄。”
萧景宸“嗯”了一声,先走到央央身后,温声问道:“央央,告诉伯父,知道自己错了吗?”
央央吸了吸鼻子,带着浓浓的鼻音,却不回头,闷声道:“知道……央央不该独占酸梅汤,该让大皇子哥哥先喝,是央央无礼……”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那般做?”萧景宸语气平和,却自有力量。
央 silent 了片刻,才小声道:“因为……因为那是最后一碗冰镇得最凉的,另一碗没那么凉了……央央想喝最凉快的……”
孩子气的理由,听得萧景宸有些想笑,又有些无奈。他看了一眼萧景域,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继续对央央道:“所以,你是觉得,最好的该留给自己,是么?”
央央轻轻点了点头。
“那伯父问你,”萧景宸在她身边蹲下,声音更缓,“若是皇祖母在这里,有一碗最冰的酸梅汤,你是会自己抢着喝,还是会先捧给皇祖母?”
央央毫不犹豫:“给皇祖母!”
“为何?”
“因为……因为皇祖母最疼央央,央央也最疼皇祖母。”
“那大皇子哥哥呢?他不疼你么?前日是谁把新得的蛐蛐罐子送你玩?昨日又是谁帮你捡回掉进荷花池的帕子?”
央央又不说话了,肩膀耸动得更厉害了些。
萧景宸知道她听进去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你看,你心里知道谁对你好。那你得了好东西,是不是也该想着对你好的人?这便是‘礼’,不是死板的规矩,是将心比心,是心里有别人。你父王生气,不是气你喝酸梅汤,是气你心里只装着自己,忘了旁人。”
这番话,比起萧景域直接的训斥,更柔和,也更能触及孩子的心。央央终于转过身来,小脸上挂着泪珠,扑进萧景宸怀里,抽噎道:“伯父……央央错了……央央再也不敢了……央央现在就把酸梅汤让给大皇子哥哥喝……”
萧景宸抱起她,温言道:“知错能改,还是好孩子。不过,酸梅汤你大皇子哥哥已经喝上了,是素菊新盛的。你的那两碗,还在外头,还给你留着。”
央央抬起泪眼,有些不知所措。
萧景域此时面色也缓和下来,走过来,看着女儿,沉声道:“记住伯父的话。东西是小事,心意是大事。今日这酸梅汤,你可以喝,但要记住这个教训。往后,心里要装着疼你的人,知道么?”
央央用力点头,带着哭腔:“央央记住了。”
萧景宸这才抱着央央走出书房。皇后和萧震都松了口气。素菊连忙将一直用冰湃着的两碗酸梅汤端来,果然还沁着凉意。
央央从皇帝怀中下来,自己端起一碗,却没有喝,而是走到萧震面前,双手捧上,仰着小脸,眼睛还红红的:“大皇子哥哥,这碗给你喝,是最冰的。央央错了。”
萧震一愣,看着妹妹诚恳又带着泪痕的小脸,心里那点因被忽略而产生的不快早烟消云散,忙接过碗,笑道:“谢谢央央,哥哥不怪你。我们一起喝。”
风波总算平息。皇后命人又端来几样点心,众人方坐下歇息。萧景宸这才看向弟弟,道:“教女是正理,但方法可稍缓。她才多大,你便让她面壁,仔细吓着她。”
萧景域苦笑:“臣弟也是一时情急。这孩子,有时懂事得让人心疼,有时又顽劣得叫人头疼。规矩礼仪,若不从小立好,只怕将来更难管教。”
皇后在一旁柔声道:“央央本质是极好的,善良又纯真。只是年纪小,又是宫里千宠万爱长大的,难免有些独占独享的小脾气,慢慢引导便是。今日经此一事,她必是记在心里了。”
正说着,外头太监通报,说是梁妃来了。
梁妃进殿,见皇帝皇后都在,又看央央眼睛微红依在皇后身边,心下便猜到了几分,先规规矩矩行了礼。
萧景宸道:“你来得正好,方才央央有点小过失,她父王教导了一番,已没事了。你可是有事?”
梁妃笑道:“本是为着央央的事来寻睿王和皇嫂商量,看来臣妾来晚了半步。”说着,她将想为央央挑选贴身侍卫的打算,又细细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更为周全,尤其强调了并非取代乳母宫女,而是多一重保护,且人选上必定严格把关。
萧景宸听完,沉吟道:“你与二弟商量过便好,母后和静嫔处……”
“臣妾上午已去回过母后,母后起初觉得孩子小,怕拘着她,后来听了臣妾细说,尤其是提到驯马场之事,也觉得有理,只叮嘱人选务必谨慎可靠。静嫔妹妹那里,更是无有不依的,只感激臣妾为央央操心。”梁妃忙道。
萧景宸点头:“既然如此,便按你们商议的办。那人选,可有了?”
萧景域道:“梁妃提了她一位娘家侄儿,名唤梁彻,年方十五,将门之后,身世清白,据说性子沉稳。臣弟想着,先召进宫来看看,若果真妥帖,再定不迟。”
“梁妃的娘家侄儿?”萧景宸略一思索,“可是前年战殁于北境的昭武校尉梁靖之子?”
“皇兄好记性,正是。”梁妃答道,神色间露出一丝黯然与敬意。
萧景宸叹道:“梁校尉是忠烈之后。既是这般出身,想来虎父无犬子。便召来看看吧。此事便由你和老二操办,务必周全。”
事情议定,梁妃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又见央央已恢复活泼,正小口小口喝着酸梅汤,不时偷偷瞄一眼父亲脸色,不由莞尔。
萧景域见女儿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也觉有些过了,便朝她招招手。
央央放下碗,蹭到他身边,小声叫:“爹爹。”
萧景域摸摸她的头,语气已彻底缓和:“还喝不喝?”
央央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道:“爹爹,央央能分一碗给梁娘娘么?梁娘娘走过来,也热了。”
童言稚语,却透着刚刚学会的、笨拙的分享之心。满殿之人闻言,皆是一怔,随即都露出笑意。
梁妃更是心头发暖,眼眶微热,蹲下身将央央揽住:“好孩子,梁娘娘不渴,你留着喝。央央有这份心,比什么都强。”
萧景域与皇帝对视一眼,目中亦流露出欣慰之色。
窗外日光渐斜,坤宁宫内的气氛复又融融。一碗酸梅汤引起的风波,似乎就这样过去了,却又仿佛在小小的孩子心里,留下了比那冰凉滋味更悠长的、关于“礼”与“分享”的初浅印记。
而关于那个即将进入她生活、名为“侍卫”的陌生哥哥的影子,此刻的央央还一无所知。她只是靠在父亲身侧,觉得方才的紧张害怕都已远去,只有满心的安稳,以及一点点新学到的、令大人们开怀的、甜甜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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