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苞米的活干了整整五天。
沈知秋的手套磨出了一个洞,在左手食指的位置。她把洞对着光看了看,能透过去看见自己的手指肚。棉线磨断了,一根一根地支棱着,像张嘴笑的小人儿。她想了想,去找王寡妇借了针线和一块碎布头,晚上在煤油灯下补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补丁。
方小燕趴在炕上看她补手套,啧啧了两声:“你还会针线呢?”
“我姐教的。”沈知秋说着,把线头咬断,用手套在脸上贴了贴。补丁那块稍微有些硬,但在能接受的范围内。明天应该还能穿。
林小梅在炕那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不知道睡着没有。
窗外的蛐蛐叫了一整夜。
第六天早上,天阴沉沉的。
沈知秋推开屋门,一股潮气扑面而来。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整个红旗大队罩在一种闷热的蒸笼里。她站在门槛上,用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空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泥土要下雨前翻出来的那种腥气。
王寡妇从灶房探出头来:“今天怕是要下雨,你们带件蓑衣,队上要是安排出工也别走远。”
方小燕苦着脸从屋里出来:“好不容易剥了几天苞米,手刚不疼了,这一下雨又得换活儿。”
“下雨也有下雨的活。”王寡妇把一碟咸菜放在灶台上,“晒场和场院的活是干不成了,队上应该会让你们在场院棚子里搓草绳、补麻袋。反正不闲着就是了。”
沈知秋把那双手套揣进兜里,把蓑衣搭在肩上。蓑衣是王寡妇借给她的,棕榈编的,沉甸甸的,压得肩膀往下沉。京华的姑娘没见过这玩意,更没穿过,披在肩上像穿了一身刺猬皮,扎得脖子痒痒的。
方小燕看着她的样子笑出了声:“知秋你像个稻草人。”
“你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沈知秋看了方小燕一眼——方小燕的蓑衣太大了,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脸,确实很滑稽。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忍住,弯了嘴角。
林小梅从屋里出来,面无表情地把蓑衣往身上一披,动作利落得像是穿了大半辈子蓑衣。方小燕不笑了,嘟囔了一句“这人怎么什么都会”。
到了大队部,果然换了活。
赵德厚站在槐树底下,手里夹着烟,看了看天色,把烟头往地上一碾,开腔了:“今天要下雨,地里的活停了。男同志去马号修农具,女同志到场院棚子里搓草绳、补麻袋。干完了按件记工分。”
人群散开,各往各的地方去。沈知秋跟着方小燕和林小梅往场院走,走到半路,方小燕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用下巴朝前面点了点。
赵明远推着自行车从对面走过来,车后座上坐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男孩穿着一件对襟小褂,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草帽檐压得低低的,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明远叔!”赵铁蛋从后面追上来,手里举着一只蚂蚱,跑到赵明远跟前献宝似的举过头顶,“你看我抓的!这么大!”
赵明远低头看了一眼蚂蚱,没说什么,继续推车往前走。
赵铁蛋跟在车旁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沈知秋,看了好几眼,终于忍不住了,扯开嗓子喊了一句:“姐姐!你今天还去场院吗?”
沈知秋被这一嗓子喊得脚下绊了一下。
方小燕在她身后发出一种介于咳嗽和憋笑之间的声音。
赵明远推着车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倒是车后座上那个男孩听见了,把草帽檐往上一推,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在沈知秋身上转了一圈,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属于八九岁孩子的打量。
“二叔,”那个男孩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挺清楚,“这个姐姐是谁?”
赵明远推着车往前走,语气平淡:“新来的知青。”
“长得真好看。”男孩说完,把草帽檐又拉了下来,继续叼着他的狗尾巴草,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赵铁蛋在旁边蹦蹦跳跳地附和:“对吧对吧!我也觉得好看!”
沈知秋低了头,加快了脚步。
方小燕在后面小声对林小梅说:“赵家这是什么基因,一个个嘴都这么甜。”
“铁蛋那是嘴甜。”林小梅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骑车那个,说的是实话。”
方小燕瞪圆了眼睛看着林小梅,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场院的棚子比凉棚大得多,是用木桩和苞米秆子搭起来的,顶上铺了一层油毡纸,能遮雨。棚子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郑奶奶带着两个年轻媳妇在搓草绳,旁边堆着一摞待补的麻袋。
沈知秋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面前放着一堆麻袋。王寡妇说对了,下了雨果然有下雨的活。
补麻袋比剥苞米费眼睛,得把麻袋上破了的洞对齐了,用粗针大线缝上。针又粗又钝,麻袋布又硬又厚,每扎一针都要使劲,沈知秋补了两条,手就开始发酸。
方小燕在她旁边搓草绳,搓着搓着就搓散了,郑奶奶过来手把手教了一遍,勉强能搓成一根,但粗细不均匀,一头粗一头细,像一条生了病的蛇。
“你这个绳子不能用的,一拉就断。”郑奶奶把她搓的绳子拎起来抖了抖,果然断成了好几截。
方小燕丧气地趴在麻袋堆上。
沈知秋没顾上看方小燕的丧气样,因为她手里的针又卡住了。针扎穿了麻袋布,但是拔不出来——麻袋布太厚了,针被夹得死死的。她使劲往外拔,针出来了,但是把麻袋上扯了一个更大的口子。
她看着那个口子,深吸了一口气,把麻袋翻了个面,重新对齐,重新下针。
这一次她先用手把麻袋布捏薄了再扎,针顺了一些。
“你的针法不对。”
沈知秋抬起头。
赵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棚子外面,一只手撑着木桩,微微弯着腰,看着她手里的麻袋。他的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像是从远处跑过来的。
他的袖口挽到小臂以上,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小臂上有一道新的划痕,不深,但渗了血珠,像是被草叶子割的。
沈知秋的目光在那道划痕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针法有什么不对?”她问。
赵明远指了指她手里的麻袋:“你缝的是平针,麻袋受力都在一条线上,一扯就开。应该用倒针,像缝鞋底那样,一针压一针,扯不开。”
他说完,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娘补麻袋都是这么补的,我小时候帮她穿过针,看过。”
沈知秋听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缝的那几针,确实是一条直线。
“倒针怎么缝?”她抬起头。
赵明远站在棚子外面,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前进一针,后退半针,再前进一针,再后退半针。每一针都压住前一针的一半。”
沈知秋试着做了,缝了两针,发现针脚歪歪扭扭的,比她刚才的平针还难看。
“不是这样——”赵明远往前迈了一步,一只脚踏进了棚子。然后他又退了回去,站在棚子边缘,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小木棍,在泥地上画了几针的示意图:“你看,针脚应该是这样的,每一针的落点在上一针的中段。”
沈知秋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几秒,拿起针重新试了一次。
这一次像样多了。针脚虽然还是歪的,但确实比平针密实了很多。她扯了扯麻袋的两边,缝过的地方纹丝不动。
“就是这样。”赵明远的声音从棚子外面传进来,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满意。
沈知秋抬起头想道谢,他已经转身走了。
方小燕凑过来,压低声音:“他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沈知秋低下头,继续补麻袋。
“他来干嘛的?就为了教你补麻袋?”
沈知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针穿过了麻袋布,拉出来,再穿进去。一针压一针,每一针都压住前一针的一半。
雨终于下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哗啦啦的大雨。雨点砸在场院棚子的油毡顶上,啪啪啪地响,像有人在头顶敲鼓。棚子四周没有墙,风夹着雨丝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打在身上凉飕飕的。
郑奶奶看了看天色,说:“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大家先回去吧,下午要是还下雨就在家歇着,雨停了再出工。”
几个年轻媳妇收拾东西走了。郑奶奶也走了。方小燕和林小梅穿上蓑衣,在棚子门口等沈知秋。
“知秋,快走啊,雨要下大了!”
“你们先走,我把这条麻袋补完,就剩几针了。”
方小燕知道沈知秋的脾气——她手里的活没做完是不会放的。只好跟林小梅先走了,走之前把一把油纸伞放在棚子门口的凳子上。
“这是王婶让我们带的,就这一把,你先用!”
沈知秋应了一声,低头缝完最后几针,打了个结,把线咬断,把麻袋叠好放在那摞补好的麻袋最上面。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子,拍了拍身上的麻袋屑,走到棚子门口。
雨比她想的要大得多。整个场院被雨水浇透了,黄土地变成了烂泥地,一脚踩下去能把鞋陷进去。远处的庄稼地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绿色,什么都看不清。
那把油纸伞太小了,撑开只能遮住一个人的脑袋。沈知秋看了看自己那双已经开胶的解放鞋,这鞋本来就不结实,泡了泥水估计撑不了多久。
她把伞合上,放在凳子旁边,把蓑衣裹紧,深吸一口气,准备冒雨跑回去。
“你打算淋着雨跑回去?”
赵明远的声音从雨幕里传过来,不大,但清清楚楚的。
沈知秋转过头。
赵明远站在棚子另一侧的屋檐下,身上穿着一件灰色雨衣,雨水顺着雨衣的边缘往下淌。他手里拿着一把黑布伞,伞尖杵在地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伞柄上,整个人往那一站,像是等了有一阵了。
他看了她一眼,低头看了看她脚上那双解放鞋。
“鞋不行,泡了水就废了。”他说。
沈知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头已经开胶了,张着一张小嘴。如果泡进泥水里,不用多一会儿,鞋底就会整个掉下来。
她皱了一下眉。
“你等一下。”
赵明远把雨衣脱了,递给她。
沈知秋看着那件雨衣,没有接。
“那你穿什么?”
“我一个大老爷们,淋一下雨怎么了。”赵明远把雨衣往她面前又送了送,语气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好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流过他的额头,流过他的眉骨,从他的下巴滴下来。他的白衬衫淋了雨,贴在身上,隐隐约约能看见衣服下面的轮廓。
沈知秋移开了目光。
“你不用雨衣,我也不用。”她把雨衣推回去,语气意外地倔。
赵明远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他把雨衣收了回去,重新披在身上,然后把那把黑布伞撑开,递给她。
“伞总可以拿了吧?”
沈知秋看了看那把伞,又看了看他。
“那你……”
“雨衣有帽子。”赵明远把雨衣的帽子往头上一扣,动作干脆利落。
沈知秋犹豫了两秒钟,接过了伞。
伞柄是木头的,被他握得温热。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
赵明远走在她左边,隔着半个人的距离。雨衣的帽子挡不住所有的雨水,他的侧脸被雨水打湿了,鬓角的头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
两个人走在泥泞的土路上,一左一右,一把伞的距离。
雨声很大,大到他们之间不需要说话。
走了大约一半的路,赵明远忽然开口了。
“你那个手套,补了?”
沈知秋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目视前方,雨衣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她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把那双手套攥在手里。左手食指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补丁露在外面。
“王婶帮我要了碎布头,我自己补的。”她说。
赵明远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补丁,然后又把脸转回去了。
“缝得不错。”他说。
沈知秋不确定他是在说手套还是麻袋,或者两样都是。
她没有问。
到了王寡妇家门口,沈知秋停下脚步,把伞合上,递还给赵明远。
“谢谢。”
赵明远接过伞,伞上还在往下淌水,他随手把伞靠在院门的土墙上。
“伞你留着用吧,我家里还有。”
他说完,转身走进了雨里。
沈知秋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灰色的雨衣在雨里渐渐模糊,变成一个小小的灰点,然后融进了白茫茫的雨里。
方小燕趴在王寡妇家的窗户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沈知秋推开院门走进来的时候,方小燕正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笑眯眯的,像一只偷吃了鱼干的猫。
“知秋,”方小燕的声音甜得能拉丝,“那把伞是谁的啊?”
沈知秋把湿透的蓑衣解下来,挂在灶房门口的屋檐下。
“捡的。”她说。
方小燕笑出了声。
林小梅在屋里头说了一句:“伞上面又没写名字,确实是捡的。”
方小燕回头瞪了林小梅一眼,又转过来看着沈知秋:“伞没写名字,那补丁写了没有?”
沈知秋没有回答,走进屋,把湿漉漉的辫子解开,用干毛巾擦头发。
窗外,雨还在下。
那把黑布伞靠在院门的土墙上,雨水顺着伞面往下流,在泥地上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水洼里映着灰蒙蒙的天,映着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映着一小片被雨水打落的枣花。
沈知秋擦着头发,透过窗户看着那把伞。
伞面上有块补丁,深蓝色的布,缝得方方正正的,针脚细密整齐。
和她手套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补丁不一样。
人家的补丁,一看就是正经会针线活的人补的。
沈知秋把目光从伞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补丁。
她把手指握进掌心里,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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