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院在村子北边,挨着牲口棚,是一块比晒场还大的平地。地上铺着几领旧席子,席子上堆着小山一样的苞米棒子,黄的白的紫的,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气味,是苞米叶子晒干后特有的味道,混着牲口棚传来的草料香,反倒不难闻。
沈知秋蹲在苞米堆旁边,面前放着一个大笸箩。她的活计是剥苞米——把苞米棒子外面的老皮撕掉,扯干净苞米须,把光溜溜的苞米扔进笸箩里,苞米皮和须子扔到旁边的筐里,留着晒干了烧火。
这活儿确实是轻省。
坐着干,不用弯腰,不用晒太阳——场院搭了凉棚,几根木桩撑起一片苞米秆子编的顶棚,能把正午的太阳遮住大半。手上也没什么力气活,就是重复动作,撕皮,扯须,扔苞米,再拿一个。
沈知秋干了一会儿,速度就上来了。她手指灵巧,撕苞米皮的时候能找到纹路,一撕到底,不像方小燕那样撕得碎碎的,一块一块往下扯。
“知秋,你怎么干得这么快?”方小燕把手里的苞米棒子翻来翻去地看,找不到下手的缝。
“你从尖头撕,顺着纹路往下扯,别从中间掰。”
方小燕试了一下,果然顺当多了,高兴得眉开眼笑:“知秋你可真聪明,什么都学得快。”
林小梅在旁边蹲着,一声不吭地干活,速度不快不慢,稳得很。
场院里还有其他人。
郑奶奶坐在沈知秋对面,手里的活计不停,嘴也不停,正在跟旁边一个年轻媳妇聊村里的家长里短。沈知秋从她们的对话里零零碎碎地听出了一些消息——东头的孙家老二要娶媳妇了,西沟子的李大爷家的猪生了八只崽,公社的供销社到了新布,谁家托人捎了几尺的确良。
京华的事远在天边,红旗大队的事近在眼前。
沈知秋听着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在京华的时候,她从来听不到这样的对话。沈家的饭桌上只有沉默和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母亲开口永远是“你弟弟要交学费了”“你爸这个月工资还没发”“你怎么又花钱了”。她习惯了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不发出声音,不占用空间。
但在这里,郑奶奶说话的时候会顺嘴问一句“姑娘你说是吧”,旁边的年轻媳妇会笑着递给她一把刚剥好的苞米须让她拿去泡水喝,就连那个沉默寡言的王寡妇,早上出门的时候也会说一句“早点回来,今天蒸了窝头”。
沈知秋低着头剥苞米,手指翻飞,苞米皮在她手里像花一样绽开。
“哎,赵明远来了。”郑奶奶小声嘟囔了一句,手里的活计没停,但眼睛往场院入口的方向瞟了一下。
沈知秋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剥苞米,没抬头。
“这臭小子今天怎么有空到场院来了?他不是在西沟子锄地吗?”郑奶奶自言自语。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一个重,一个轻,重的是大人的步子,轻的是小孩的小碎步。
“明远叔!你走慢点!我追不上你!”赵铁蛋的声音奶声奶气的,拖着长长的尾音。
方小燕抬起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一只手捂住了嘴角。
沈知秋没抬头。她把手中的苞米棒子转了个方向,仔细地撕掉最后一片顽固的苞米皮。苞米须粘在她的手指上,细细软软的,像头发丝。
赵明远走到了凉棚边上,手里拎着一个布兜,赵铁蛋拽着他的裤腿,小脸跑得红扑扑的,圆溜溜的眼睛在场院里转了一圈,锁定了沈知秋。
“明远叔!那个姐姐在那里!”赵铁蛋伸出胖乎乎的手指,直直地指向沈知秋的方向,声音大得整个场院都能听见。
方小燕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把脸埋进胳膊里。
林小梅面无表情地剥苞米,但她剥苞米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郑奶奶摇着蒲扇,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幕,那表情分明就是看戏的样子。
沈知秋觉得自己的耳朵尖在发烫。她把手里的苞米扔进笸箩,又拿了一个,低着头继续剥。
赵明远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不大不小的,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娘让我送点豆角来,你们中午加个菜。”
这话是对着三个女知青一起说的,不是对她一个人。他说完,把布兜放在沈知秋旁边的一捆苞米秆子上,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知秋抬起头。
赵明远站在她旁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柔和的阴影里。他今天没戴草帽,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脖颈。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上的手套上——那双手套她戴着了,掌心处的帆布补丁已经被苞米皮磨得有些发白。
赵明远的目光在那双手套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但他的嘴角——沈知秋发誓她看见了——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比笑多了一点什么。
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的感觉。
“剥苞米比锄地轻松吧?”他问。这句话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一个普通社员聊天,但沈知秋注意到他用的是问句,他在等她回答。
“嗯。”她答了一个字。
“手还疼吗?”
“不疼了。”
“手套戴着还合适?”
沈知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跟问“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两样。但他的耳朵尖——沈知秋注意到——和他衬衫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脖颈,有一层很淡很淡的红。
“合适。”她说。
赵明远点了点头,转身去旁边拿了一把耙子,开始拢场院里散落的苞米秆子。
他没有走。
他就那么在场院里干起了活,把散乱的苞米秆子拢成一堆一堆的,码得整整齐齐。赵铁蛋跟在他屁股后面,学着他的样子,东一根西一根地捡苞米秆子,捡起来抱在怀里,走到赵明远堆好的垛子前,踮着脚尖往上面摞,摞不上去就往下掉,掉了再捡,反反复复地忙活,满头大汗。
“明远叔,你看我棒不棒?”赵铁蛋抱着一根比他胳膊还粗的苞米秆子,仰着脸求表扬。
赵明远回头看了一眼,伸手把苞米秆子从侄子手里拿过来,放到垛子上:“棒。”
赵铁蛋高兴得像只撒欢的小狗,满地乱跑。
沈知秋剥着苞米,余光一直能看见那抹白色的身影。
他在场院里走来走去,耙子在他手里像玩具一样轻巧。他干活的时候很专注,拢秆子、码垛子,每一把都码得整整齐齐的,不像是在干杂活,倒像是在做一件讲究的事。
有一次,他码完一垛秆子,直起腰来,往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沈知秋正在把一堆苞米须从笸箩里拣出来,没抬头,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头顶,温热温热的,像冬天晒在身上的太阳。
她低头的时间长了一点。
等她再抬起头,赵明远已经转过身去继续拢秆子了。
方小燕凑过来,用气声说:“知秋,他在这干了一上午的活了,他不是西沟子的锄地组吗?不应该在这里吧。”
沈知秋没接话,把一块苞米皮撕下来,扔进筐里。
“他是不是专门来的?”方小燕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见的秘密。
“场院的苞米秆子也需要拢。”沈知秋说。
方小燕瞪了她一眼,不再问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赵明远把场院里的苞米秆子拢完了,又拿起扫帚把场院扫了一遍。扫完以后,他把扫帚靠在场院边的土墙上,走到凉棚底下,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
郑奶奶招呼他:“明远,坐会儿再走,你娘让你送的豆角,你不得等着看她们收了?”
赵明远没坐,站在凉棚边上,把水壶盖子拧上。
但他也没走。
赵铁蛋跑过来拽他的裤腿:“明远叔,我饿了。”
赵明远弯腰把赵铁蛋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胳膊上。赵铁蛋搂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肩膀上,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沈知秋。
“姐姐,你不吃饭吗?”赵铁蛋朝沈知秋喊。
沈知秋抬头看他。赵铁蛋的脸圆圆的,红扑扑的,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和他二叔赵明远长得不像——赵明远的眼睛是狭长的,赵铁蛋的又大又圆——但这孩子笑起来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和他二叔简直一模一样。
“我等下回去吃。”沈知秋对赵铁蛋说。
“那你来我们家吃呗!我奶奶今天炖豆角!”赵铁蛋热情地发出了邀请。
方小燕笑得肩膀直抖。
赵明远把赵铁蛋往上颠了颠,语气平淡无波:“你奶奶炖的豆角不够你一个人吃的,你请了别人,你自己就没得吃了。”
赵铁蛋想了想,觉得二叔说得有道理,纠结地皱起了眉头:“那我分一半给姐姐吃!”
沈知秋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一下,但弯了。
赵明远看见了。
他抱着赵铁蛋往场院外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中午饭记得吃,下午活还多。”
这句话是对着三个女知青说的,声音不大不小,语气稀松平常。
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沈知秋。
方小燕和林小梅自动被忽略得干干净净。
赵明远走了以后,场院里安静了几秒钟。
郑奶奶摇着蒲扇,悠悠地说了一句:“我活了五十九年,头一回见赵明远拢苞米秆子拢得这么仔细。”
旁边那个年轻媳妇接话:“可不是嘛,往年场院的苞米秆子都是老孙头拢的,什么时候轮到他赵明远了?”
“人家关心集体嘛。”郑奶奶说着,自己笑出了声。
方小燕在旁边拼命忍笑,忍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偷偷看了一眼沈知秋——沈知秋正在低头剥苞米,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
但她手里剥苞米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整整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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