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沈知秋就被王寡妇叫起来了。
“起来了起来了,队上出工了,你们新来的别迟到。”王寡妇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伴随着灶台边烧火时噼里啪啦的响声。
沈知秋睁开眼,屋里还是灰蒙蒙的。她从炕上坐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昨天没干什么活,光是从京华折腾到青江,骨头就像被人拆了一遍又装回去。她揉了揉肩膀,把毯子叠好,穿上那双已经有些开胶的解放鞋。
到了院子里,方小燕正蹲在水缸边刷牙,满嘴白沫,眼睛还半闭着。
“困死我了,在京华我从来没这么早起来过。”方小燕含混不清地说。
林小梅已经洗漱完了,站在院子角落里梳头。她不怎么说话,但干什么都快,不磨蹭。
沈知秋舀了半盆凉水,冰得她打了个哆嗦,咬着牙把脸洗了。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打湿了碎花衬衫的领口。她用手背擦了擦,把头发重新编成两条辫子,辫梢用黑色的皮筋扎紧。
王寡妇端着一锅粥从灶房里出来,看了她一眼:“你今天下地?”
“嗯,队长说今天安排活计。”
王寡妇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落在她瘦削的胳膊和细白的手上,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苞米碴子粥还是硌嗓子。沈知秋喝了两碗,把碗筷收拾干净,跟着方小燕和林小梅往大队部走。
清晨的红旗大队还没完全醒过来。
土路上有早起的庄稼人赶着牛往地里走,牛蹄子踩在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沈知秋的裤腿很快就湿了一截。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清新得带着一股凉意,不像中午那样燥热。
大队部门口的槐树下已经聚了一堆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农具——锄头、镰刀、扁担、筐。大家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说话,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喝水,有的在逗孩子。几个半大小子在人群里追跑打闹,被大人呵斥了几句也不消停。
赵德厚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点名。
“……孙大勇,你跟老张头去西沟子锄地。周文斌,你跟刘大叔去南坡间苗。刘子轩,你去马号帮老李头喂牲口。马国栋,你去晒场跟二柱子翻麦子。”
沈知秋站在人群边上,听赵德厚一个一个地安排活计。男知青都被分到不同的地方,跟老社员搭伙干活。
“方小燕,你去菜园子跟郑奶奶拔草。林小梅,你去猪场帮孙大娘喂猪。”
方小燕的脸皱了一下——她怕猪。但她没敢说什么,揪着林小梅的袖子,小声问:“猪场在哪儿?”
赵德厚看了看手里的本子,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知秋身上。
“沈知秋,”他说,“你去东山坡锄地。”
沈知秋等着他继续说——跟谁一起,具体干什么,有没有人带她。
但赵德厚合上了本子:“行了,都去吧。”
沈知秋站着没动。
“那个……赵队长,”她犹豫了一下,“东山坡在哪儿?我跟谁一起?”
赵德厚还没来得及回答,人群里一个声音先响了起来。
“跟我。”
赵明远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把锄头。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汗衫,领口有些旧了,但洗得很干净。头上戴着一顶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
沈知秋愣了一下。
赵明远把其中一把锄头递给她,动作很自然,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东山坡不远,走一刻钟就到。”他说,“地里的苞米苗已经长出来了,今天主要活儿是间苗。”他顿了顿,看了她一眼,“你干过农活没有?”
沈知秋摇了摇头。
“没干过。”她实话实说。
“嗯,”赵明远点了一下头,没露出任何表情——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意料之中,“我教你。农活不难,就是要有耐心。”
方小燕在旁边支棱着耳朵听完了这段对话,等赵明远转身走了,她凑到沈知秋耳边,用气声说:“又是跟他一起?这也太巧了吧?”
沈知秋没接话。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锄头——锄柄是木头的,被人摸得很光滑,锄刃磨得亮亮的。锄柄靠近顶端的地方,刻着一个小小的“赵”字。
她不傻。
这把锄头不是随便拿的,是有人提前准备好了的。
东山坡的地在一片缓坡上,走上去确实要一刻钟。沈知秋跟在赵明远后面,手里提着那把锄头,锄头比她预想的要重,走了一会儿,胳膊就开始发酸。
赵明远走在她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他走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上了没有。
“累了就歇一会儿。”他第三次回头的时候说了一句。
“不用。”沈知秋咬着牙说。
赵明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但步子又慢了一些。
到了地头,沈知秋才明白什么是“间苗”。
赵明远蹲下来,指着地里一簇簇的苞米苗对她说:“你看,一个坑里长了三四棵苗,太多了,挤在一起长不好。要拔掉一些,一个坑里留两棵壮的就行。”
他示范了一下。用锄头把周围的土松了松,用手把多余的苗连根拔起,放在一边,再把土推回去,拍拍实。
动作干净利索,一看就是干惯了的。
“你试试。”
沈知秋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用锄头松土。锄头在她手里不听使唤,一锄头下去,土没松开,反而把一棵壮苗给铲断了。
赵明远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想笑又怕伤人自尊的克制。
“不是这样。”他绕到她身后,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手应该放在这儿。”
他没有碰到她的手。只是用手比划了一下,示意她握锄柄的位置不对。
沈知秋调整了握法,再试了一次。
这次锄头稳了一些,但断掉的苗比留下的多。
“没事,刚开始都这样。”赵明远蹲回他那边,继续干活,“你先从拔苗开始,不用锄头。先把多余的苗拔出来,不用锄。”
沈知秋把锄头放在一边,蹲下来用手拔苗。这个简单多了,她很快就找到了感觉——壮的留下来,弱的拔掉,一个坑留两棵。
她干得很认真,蹲在地垄沟里,一棵一棵地拔。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她背上,没有树荫,没有风,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赵明远在她前面五六步远的地方干自己的活。他干得快,但每次干完一垄,都会绕回来,从她旁边经过的时候,顺便看一眼她干的活有没有问题。
“这个坑留了三棵,再拔一棵。”他指了指她刚做完的一处。
沈知秋蹲在那,把他指出的那棵苗拔掉了。
“留的那两棵你选的都是壮的,眼光不错。”他丢下这句话,扛着锄头又去前面那垄了。
沈知秋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他夸她了。
就那么一句话,轻飘飘的,像风一样拂过去。但沈知秋听见了。
她低下头,继续拔苗。不知道为什么,手比刚才更稳了一些。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沈知秋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
她从来没蹲过这么长时间,腿麻了,腰酸得像是被折成了两截。她试着站起来,眼前一黑,晃了一下,差点栽倒。
一双手扶住了她的胳膊肘。
赵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第一天下地都这样,”他把手收了回去,“歇一会儿就好了。”
沈知秋站稳了,活动了一下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赵明远从地头拎过来一个军用水壶,递给她:“喝口水,别中暑了。”
沈知秋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铁锈的味道,但在喉咙里滚过的时候,从里到外地舒服。
她把水壶递回去。
赵明远接过去,拧上盖子,随手挂在旁边的苞米秆子上。
“下午的活比上午轻省,”他说,“你上午干得不错。”
沈知秋蹲下来,继续拔苗。她的手指被草汁染成了绿色,指甲缝里全是泥。在京华的时候,她最怕脏,洗完手还要看指甲干不干净。现在她的手上全是土,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但她顾不上,也没有心思顾了。
赵明远没有再跟她说话,两个人各自在地里干活。
太阳越来越高,晒得人头皮发烫。沈知秋觉得自己的脖子和后背被晒得发烫,汗水把碎花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
赵明远忽然站起来,走到地头,从自己的布包里拿出一样东西,走回来,递到她面前。
一顶草帽。
不是他头上那顶,是他带来的另一顶。草编的,帽檐很宽,能遮住半个身子。
“戴上,别晒坏了。”他说。
沈知秋抬起头看他。阳光在他身后,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不用了,你自己要戴……”她开口。
“我有。”赵明远把草帽往她面前又送了送,“我皮糙肉厚,晒不黑。你不一样。”
沈知秋犹豫了一下,接过了那顶草帽,轻轻扣在头上。
帽檐很大,把整个上半身都罩在了阴影里。她低下头,看见帽檐内侧用圆珠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旁边写着两个字——“明远”。
应该是他自己画的,笔画粗糙得像是小孩子的手笔。
沈知秋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自己微微发烫的脸。
“谢谢。”她小声说。
赵明远已经走回了他的那垄地,背对着她,应了一声。
“不客气。”
不远处,方小燕和林小梅正在菜园子和猪场里干活。方小燕一边拔草一边往东山坡的方向张望,脖子伸得跟鹅似的。
“你看什么呢?”林小梅面无表情地问。
方小燕压低声音:“知秋跟那个赵明远在东山坡干活呢!”
“然后呢?”
“你觉得会不会出事?”
林小梅想了想,说了一句:“出事也是好事。”
方小燕仔细琢磨了一下这句话,觉得好像确实无法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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