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秋在红旗大队的第一夜,几乎没睡。
土炕是凉的。王寡妇说炕得自己烧,但她翻遍了屋子也没找到引火的干草,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她不想麻烦别人,就这么和衣躺在硬邦邦的炕上,盖着从京华带来的那件薄毯子。
七月的夜晚不算冷,但北方的昼夜温差大,到了后半夜,凉意从炕席底下一丝丝地往上渗,钻进骨头缝里。沈知秋把毯子裹紧,蜷成小小的一团,听见隔壁方小燕和林小梅的屋子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睁着眼睛,看着糊着旧报纸的天花板。
报纸是前年的,上面有一篇报道,写着京华某条街道的居民喜迎国庆的消息。沈知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那篇报道,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她想起京华。
想起那条窄巷子,想起院子里的葡萄架,想起母亲把最后一个鸡蛋塞进弟弟碗里时理直气壮的表情——“你弟弟还在长身体”。
她也还在长身体。她十八岁,一米六二,九十二斤。学校体检的时候,医生说她是轻度营养不良。
沈知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
毯子上有家里肥皂的味道。那是姐姐沈知春用最后一点肥皂头给她洗的——姐说东北冷,毯子要洗干净了带过去,暖和。
想到姐姐,沈知秋的眼眶热了一下。
她没让自己哭出来。
哭没有用。从小她就知道,沈家的眼泪不值钱。她考第一名的时候没人夸她,她发烧到四十度的时候没人送她去医院,她要下乡的时候没人送她上火车。眼泪流给谁看呢?
她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迷迷糊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糊着黄纸的窗户透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黄澄澄的。沈知秋坐起来,浑身酸疼,尤其是腰和肩膀,像是被人打了一顿。她揉了揉脖子,听见外屋已经有了响动——王寡妇在灶台边烧火,方小燕在跟林小梅说话,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这水怎么是黄的?”
“井水就这样,你得让它沉一沉再喝。”
“我的天,在京华我哪儿喝过这种水……”
沈知秋穿上外衣,把被子叠好——不,她根本没有被子,毯子叠不叠都一样。她用手把毯子抹平了,又把枕头摆正,这才出了屋子。
王寡妇家没有专门的刷牙洗脸的地方。院子里有一口水缸,水缸旁边放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盆,谁用谁舀水。沈知秋舀了半盆水,蹲在院子角落的排水沟边上,把牙刷了,脸洗了。水是凉的,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知秋!过来喝粥!”方小燕在灶台边朝她招手。
早饭是苞米碴子粥,配上昨天赵大娘送来的芥菜疙瘩咸菜。没有鸡蛋,没有白面馒头,更没有她在京华偶尔能吃到的油条豆浆。就是一碗稠稠的苞米碴子粥,咸菜切成丝拌了点酱油。
沈知秋端起碗,喝了一口。
苞米碴子很硬,煮得不够烂,硌嗓子。但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整碗粥,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今天咱们干什么?”林小梅放下碗,问了一句。
三个人面面相觑。
她们分到了红旗大队,但还没有被安排具体的活计。昨天赵德厚说了,让她们先安顿下来,今天再去队上找他。
正说着,院门被敲响了。
不是敲门,是“哐哐哐”三下,力气大得像要把门板拆了。
“有人在家吗?”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本地口音。
方小燕跑去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圆脸,大眼睛,皮肤晒得黑红,穿着一件蓝色碎花的短袖褂子,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上一双塑料凉鞋。她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上盖着一块白布。
“你们就是新来的知青吧?”女人的目光越过方小燕,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知秋身上,“我婆婆让我给你们送点豆腐来。昨天晚上刚做的,还热着呢。”
方小燕愣了一下,连忙接过来:“哎呀,太谢谢了!您是……”
“我姓刘,刘红梅,赵家老二媳妇。”女人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然后指了指村东头,“赵德厚是我老公公。我婆婆说你们刚来,没什么菜,让我送块豆腐来。”
沈知秋站了起来,走过去叫了一声“嫂子”。
刘红梅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瘦削的肩膀上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你就是沈知秋吧?”
沈知秋点了点头。
“我婆婆昨天回来说,新来的三个女知青里头,有个瘦得跟猫似的姑娘,让我今天过来看看。”刘红梅说话直来直去,不拐弯,“果然是瘦。你们城里姑娘怎么都这么瘦?风一吹就倒了。”
沈知秋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干巴巴地笑了一下。
刘红梅也不在意,摆了摆手:“行了,豆腐给你们送到了。队上的活儿你们不用急,我公公说了,让你们先熟悉熟悉环境,过两天再安排。”
她转身要走,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压低声音对沈知秋说了一句:“我那小叔子,赵明远,昨天回来吃晚饭的时候看了三次窗外,我看他是在看你。”
说完,她咧嘴一笑,大步流星地走了。
方小燕站在旁边,把这句话听得一字不落。
“知秋!!!”方小燕一把抓住沈知秋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你看你看你看!我就说吧!那个赵明远肯定对你有意思!”
沈知秋把她手里端着的豆腐碗接过来,声音平平淡淡的:“人家嫂子开玩笑的,你也信。”
“她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吗?”方小燕不死心,“她那表情明明就是来给弟弟相看的!”
林小梅在旁边幽幽地插了一句:“我也觉得不像开玩笑。”
沈知秋端着豆腐碗进了灶房,没有再接着这个话题说下去。
赵明远。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长相确实出众,人也精神。但她来红旗大队不是来找对象的。她是来活着的,活到能回去的那一天。其他的,她不想,也不敢想。
上午九点多,三个女知青去了大队部。
大队部在村子中间的一排青砖房里,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树底下摆着几张长条凳。赵德厚正坐在树底下跟几个庄稼汉说话,看见她们来了,招了招手。
“来,坐下,我跟你们说说情况。”
三个姑娘在长条凳上坐下来。沈知秋坐在最边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赵德厚抽了一口旱烟,慢悠悠地说:“今年队上分到的知青多,知青所住不下,你们先在老乡家住着。等秋收忙完了,知青所那边再盖两间屋子,到时候你们再搬过去。”
他说着,指了指远处的庄稼地:“队上的活计,男的力气大,主要下地。你们女同志先干些轻省的活儿,拔草、间苗、喂猪、晒场,能干啥干啥。工分按劳分配,年底结算。”
方小燕举手问:“队长,什么叫间苗?”
赵德厚看了她一眼,深深地叹了口气。
“就是苞米苗长出来了,太密了,拔掉一些,让剩下的长得壮。这个活儿不累,蹲在地里干就行。”
方小燕点了点头,似懂非懂的。
赵德厚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来:“行了,今天就先这样。你们回去歇着吧,明天早上到队部集合,我让人带你们下地。”
三个姑娘站起来准备走。
赵德厚突然叫住了沈知秋:“你等等。”
沈知秋站住了。
方小燕和林小梅对视一眼,先走出了大队部的院子。
赵德厚看着沈知秋,沉默了几秒,说:“你在家里排行第几?”
沈知秋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老二。”
“上头有姐姐?”
“有。”
“下头有弟弟?”
“有。”
赵德厚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
“我家也三个小子,两个闺女。”他说,语气不像大队长跟知青说话,倒像个长辈在跟晚辈唠家常,“闺女都嫁到镇上去了,日子过得还行。老大老二都在村里,娶了媳妇,生了娃。就剩下那个小的,赵明远,你昨天见过了。”
沈知秋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些,规规矩矩地站着,没接话。
赵德厚看了她一眼,突然笑了一下:“行了,没别的事。去吧,缺什么了到家里来找你赵大娘。”
沈知秋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差点跟一个人撞上。
赵明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大队部的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镰刀,镰刀上还沾着新鲜的草汁,像是刚从地里回来。他穿着一件汗衫,袖子卷到了肩膀上,露出一条晒得黝黑结实的胳膊。
两个人差一点就脸对脸撞上了。
沈知秋往后退了一步,他也往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沈知秋低下头。
“没事。”赵明远往旁边让了让。
她把目光压得很低,从他身边快步走了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味道——青草汁的涩味,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干泥土味,还有一点点汗味。
不像城里男人用的香皂,但意外地好闻。
沈知秋走出十几步远了,才敢抬起眼睛。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朵告诉她——身后有人在看她。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不轻不重,像七月午后的阳光,烫而不灼。
方小燕在路边等她,脸上的表情比戏台上的花旦还精彩。
“他又在看你!!!”
沈知秋拉着她的胳膊往前走:“你小点声。”
“我又不聋。”林小梅跟在后面,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三个姑娘沿着村子的土路往回走。路上有光着脚丫的小孩追着一只芦花鸡跑,有老奶奶坐在门槛上剥豆角,有男人推着独轮车从地里回来,车上装着满满一车青草。
经过赵家门口的时候,沈知秋忍不住往里瞟了一眼。
赵家的院门敞开着。院子里,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蹲在地上搓麻绳——那是昨天见过的刘红梅,赵家二嫂。枣树底下,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趴在石桌上玩泥巴,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谣。灶房的烟囱冒着烟,不知道在做什么好吃的。
沈知秋的目光很快收了回来。
但就是那一眼,她看见一个人从堂屋里走了出来。
赵明远端着一碗水,站在堂屋门口,仰头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院门外的土路。
然后定住了。
沈知秋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速度。
方小燕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嘴里嘟囔着“慢点慢点”,林小梅倒是跟得上,步子又快又稳。三个人的背影从赵家门口的土路上迅速消失了。
赵明远端着手里的碗,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那个穿着碎花衬衫的瘦削身影消失在土路的拐角处。
“明远,你看什么呢?”大嫂王桂兰端着盆从灶房里出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看,什么都没看见。
赵明远把碗里剩下的水一口喝完,把碗往窗台上一搁:“没看什么。”
王桂兰“嘁”了一声,转头对灶房里喊:“娘,你儿子又犯傻了!”
赵母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儿子的表情,心领神会地笑了。
“红梅,”赵母朝二儿媳妇招了招手,“你上午去王寡妇家送豆腐,见了那个瘦姑娘了?”
刘红梅放下手里的麻绳,走到婆婆跟前,压低声音:“见了,叫沈知秋,西城区的。那姑娘长得是真好看,就是太瘦了,下巴尖得能戳核桃。话不多,文文静静的,看着是个有主意的。”
“有主意好还是没主意好?”赵母问。
“当然是有主意好。”刘红梅理所当然地说,“明远那个性子,找个性子软的面团似的,他三天就烦了。就得找个有主意的,能管得住他。”
赵母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赵明远不知道他娘和他二嫂正在对他的终身大事进行严肃的讨论。他拿起镰刀,走出了院门,往地里去了。
今天还有半亩地的草要锄。
但他的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画面。
那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姑娘,站在大队部门口,低着头,从她身边快步走过去的时候,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赵明远把锄头扛在肩上,走在田埂上。两边的苞米地绿得像一片海,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地响。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
“沈知秋。”他在嘴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念得很轻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田埂上空无一人。
只有风,只有苞米叶子哗啦啦的响声,只有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一声。
赵明远把名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然后扛着锄头走了。
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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