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机会竟然是因为九公主云苑。
那日从文华殿回去后,云苑深觉受辱,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居然比不过云姒那个丫头片子,于是回去软磨硬泡要如贵妃以关心皇嗣为由,把云姒也接进太学。
如贵妃经不住她日日闹腾,只能去跟皇后商量,皇后想着让云姒多学些也不是不行,毕竟谢修远那种人,只是寻常美色或许迷不倒他。
于是皇后大手一挥,破格让云姒和其他被忽视很久的公主也进了太学。
至于为什么没有皇子,那是因为皇子不比公主,无论受不受宠,都可以在太学学习。
云姒很欢喜,她终于不用再整日学跳舞抚琴了。
次日,云姒在苏晚的陪伴下到了太学。
未觉国太学,向来分作两处。
东苑太学,门禁森严,只容皇子、郡王、世子等宗室男子入内,学的是经世济国、权谋兵略,是未来储君与朝堂新贵的摇篮。
另一处则在西苑琼林,专供公主、宗室贵女与世家千金修习,便是云姒如今所去之地。
一道宫墙,隔的不只是方位,更是天家男女截然不同的前路。
皇子们学的是权术、兵略、治世;公主们学的是诗书、女红、德行,是为将来和亲、联姻、稳固朝局做铺垫。
晨光漫过西苑的雕花木窗,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
云姒一进来,那些贵女的眼神带着打量落到她身上,是毫不掩饰的轻视。
云姒生出了几分怯意,迟疑了片刻,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有人垂着眼翻书,眼角却斜斜瞟着她,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淡笑。
有人同身旁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她。
“十四公主来了。”
“母妃早逝,无依无靠,也配与我们一同入太学。”
“不过是占着个公主名分,实则与弃子无异。”
她低着头,不敢与人对视,只默默往自己的位置走去。
片刻之后,廊下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夫子捧着书卷入内,殿内瞬间静了下来,众人齐齐起身行礼。
他目光缓缓扫过殿中席位,在九公主空着的座位上顿了顿,眉头微蹙,终是无奈地轻叹了一声,挥了挥手让众人落座。
“今日依旧讲《女诫》,”夫子声音平淡,不带半分波澜,“都把书拿出来。”
云姒默默取出那本薄薄的册子,指尖抚过纸面,只觉一阵乏味。
夫子开口,字字句句,皆是三从四德——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言不出阃,行不扬声,柔顺恭谨,安分守己。
那些道理绕在耳边,轻飘飘的,却又重得像枷锁。
没由来的烦闷感让云姒有些喘不过气,她在宫中受人欺负多年,可此刻夫子所讲的东西,竟让人觉得比被欺负还要令人窒息。
下午,教习女红的嬷嬷便捧着针线篮走了进来。
殿内很快摆上绣绷、丝线与素绢,各色绣线铺在案头,明艳夺目,皆是宫中上等的绣品料子。
嬷嬷站在堂中,沉声叮嘱课业:“今日教习绣折枝海棠,女子刺绣出色,方是持家本分,都用心学。”
周遭贵女纷纷拿起针线,指尖翻飞,皆是自幼熟稔的模样,细针穿引,慢条斯理地落针走线。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张扬的环佩叮当声,还伴着侍女轻声的应答。
下一刻,一道明艳身影径直掀帘而入,正是九公主云苑。
嬷嬷转头看来,见到这位素来娇纵、在宫中最得宠爱的九公主,立刻挂上了讨好的笑:“九公主来了,快请入座。”
云苑看也不看她,径直杀到了云姒面前,拿起云姒绣品一看,顿时嗤笑起来:“果然是没怎么教养过的,居然绣成这样。”
云姒垂着眼:“九皇姐教训的是。”
她无意与她争辩,毕竟她对这些东西一点兴趣也没有。
许是因为想跟云姒争高下的缘故,云苑一整个下午都在非常用心的做绣品,做完后迫不及待想拿去嘲笑云姒,人却已经不见了。
课业散了,云姒没有立刻回宫。
她站在太学门口,看着一群身着锦袍、腰束玉带的皇子、郡王、世子结伴而出,衣袂翻飞,步履轻快,个个眉眼明亮,意气风发。
他们高声谈笑,言语间没有半句脂粉闺阁,没有女诫、没有女红、没有温顺贤良。
有人拍着肩议论昨日朝会上的争执,有人低声分析哪位大臣得势,有人放眼万里山河,谈的是格局、是权柄、是将来执掌天下的可能。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仿佛天地都为他们敞开。
云姒就站在阴影里,垂下眼,眉眼少见的染上几分阴郁。
苏晚揉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她来接云姒,远远的看见云姒盯着那些皇子出神,眼神没有平日里的温软,甚至有几分冷硬。
“公主?”苏晚走近,试探性的叫她。
云姒回过神来,微微一笑:“你来了。”
“奴婢来接公主,”苏晚轻声问,“公主第一日上太学,感觉如何?”
她明白这位十四公主在宫中处境艰难,就怕她在太学也会被欺负。
云姒抬手捂住心口:“感觉这里有些闷。”
她转头看着苏晚:“这是为什么?我是不是生病了?”
苏晚看着她茫然失落的眼睛,心里的某个地方突然松动了一下。
“回去吧。”她说。
云恒被宗室子弟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出来,目光散漫扫过前方,在瞥见那瘦弱的身影时一顿。
“云恒!”身后传来一个气急败坏的女声,云苑提着裙摆快步走来,眉眼带着几分懊恼,“你有没有看见云姒?”
云恒收回目光,修长的手指弹了弹她的额头:“没大没小的,哥哥都不会叫了?”
“问你呢!”云苑抬手捂住自己的额头,气的跺脚。
云恒盯着她不说话,片刻后,他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云苑被他看的发毛,忍不住后退两步,警惕道:“你又要干嘛?”
云恒勾起嘴角,语气中带了点蛊惑:“你不是想和谢修远去琼灯节吗?有个交易,你做不做?”
“什么交易?”云苑眉头皱的更紧,没人比她更了解云恒的德行,这人看似正常,其实早就疯了。
云恒俯身凑近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你确定?”云苑半信半疑的看着他,“只是这样,你就能保证谢丞相会跟我去琼灯节?”
“你还信不过我?”云恒本就生的阴柔,此刻眉眼弯弯,像极了一只狡猾的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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