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惊鸿知道瞒不住。
他回到寒鸦司衙门的时候,天还没亮。左臂上的伤口已经被他自己简单包扎过了,但血还是渗了出来——对方用的是精钢刀,划得深,不是一两天能好的。
他刚进衙门,就被叫到了赫连策的书房。
赫连策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一盏灯。灯火映着他的脸,半明半暗——那张脸生得方正面相,浓眉阔口,像庙里的武神。但那双眼睛太小,嵌在那张宽脸上,像两颗钉子钉在面团里。
"昨夜暗巷里,"赫连策开门见山,"你杀了谁?"
裴惊鸿面不改色。"三个流寇。"
赫连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流寇用的是寒鸦司制式刀法。"他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裴副统领,你杀了太师的人。"
裴惊鸿没有辩解。
辩解是最没用的东西——赫连策已经查清楚了,辩解只会让他觉得你在侮辱他的智商。
"统领若要治罪,"裴惊鸿缓缓拔出腰间长刀,刀刃朝外,刀柄朝前,双手平举,"裴某在此。"
赫连策看着他手里的刀,眯起了那双小眼睛。
"但寒鸦司杀人,"裴惊鸿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脚下的青石板,"不是因为太师让杀——是因为该杀。"
他把刀往前推了一寸,刀尖正指着自己的心口。
"寒鸦司立于世,不为杀人,为护民。统领若觉得这句话错了,裴某的命在这里。"
书房里安静了。
赫连策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茶杯里的茶凉了,久到窗外的天光从黑变成了灰。
然后赫连策站起来,收走了裴惊鸿手里的刀。
"下去吧。"
裴惊鸿转身走出书房,门在身后关上。
他没有回头。
——
当天晚上,裴惊鸿发现了不对。
他在寒鸦司安插了十二个暗桩——分布在京城的茶楼、酒肆、客栈、码头,负责收集各路情报。这些暗桩是他花了三年时间一个一个挑选、一个一个安插的,每一个都只听他一人的调遣。
今天,十二个暗桩里有七个被调走了。
调令上盖的是赫连策的印——"调往边关,即日出发"。
裴惊鸿站在寒鸦司的档房里,看着那份调令,沉默了很久。
赫连策没有治他的罪,因为杀太师的人这件事,没有证据——只有他左臂上的伤。但赫连策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把裴惊鸿的羽翼一根一根拔掉。
七个暗桩被调走,还剩五个。但那五个会撑多久?
裴惊鸿把调令放回原处,走出档房。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色很好,清辉洒满京城的屋脊,像一层薄霜。
三年来,他一直在寒鸦司的体制内维持着一条底线——不杀无辜,不刑讯逼供,不替太师做脏活。这条底线让他活到了今天,但也让他越来越孤立。
赫连策在清洗他的人。
太师在追杀林砚。
而他自己——一个寒鸦司副统领,手里还剩五个暗桩、一把刀、一条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的底线。
裴惊鸿忽然想起林砚在暗巷里对他说的话——
"那你能不能别等了?"
他站在月光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你倒是会用。"他低声说,说给空气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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