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站在省博的大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我就是有编制的人了。”
二十五岁，文物修复师助理，考了两年编，终于上岸。
报到第一天，人事科的大姐把她领到修复室门口，指了指角落一张堆满档案盒的桌子：“这是你的工位。”
上面还有半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隔夜茶。
林小禾还没来得及坐下，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办公室走出来。
“我姓周，修复室主管。你的工作：整理档案、擦展柜、跑腿。别碰文物，别问问题，别添乱。”
说完就走了。
旁边的同事大姐压低声音：“周主任就这样，别往心里去。”
林小禾挤出一个笑容，开始收拾工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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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快下班，周主任又来了。
他把一张值班表拍在她桌上。
“馆里搞‘夜间环境监测’，闭馆后记录温湿度。老陈退休了，你顶上。”
林小禾愣了一下：“值夜班？”
“不算通宵。晚上七点到十一点。今晚就开始。”
林小禾拿起值班表看了一眼——夜间监测员：林小禾。时间：19:00-23:00。职责：巡查展厅，每半小时记录一次数据。
她心想：这就是新人待遇？
“对了，”周主任走到门口又回头，“监测数据要准确。展厅里那些文物，比你的命值钱。”
门关上了。
林小禾看着值班表，深吸一口气：“考编上岸，就是从一个坑跳到另一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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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省博已闭馆。
游客散尽，灯光熄灭了大半，只剩下走廊里的应急灯和展厅里微弱的展柜灯光。
林小禾拿着监测设备，站在大厅里。保安老李从监控室探出头来：“新来的？别害怕，有事喊我。”
“好，谢谢李叔。”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第一轮巡查。
青铜器厅、漆器厅、编钟厅……每半个小时记录一次数据。每个展厅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说实话，有点瘆人。
走到“楚国八百年”展厅的时候，她停下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头疼。
那种疼很奇怪，不是偏头痛，而是像有人在她的太阳穴两侧轻轻敲击，一下一下的，频率很慢。
她从小就有这个毛病——一到安静的地方，耳朵里就会嗡嗡响，像是能听见什么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小时候妈妈带她去看过，医生说叫什么“听神经频谱异常”，治不好，但也不影响生活。后来她习惯了，也学会了忽略。
但今晚不太一样。
那个嗡嗡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像……有人在说话？
林小禾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又来新人了？”
她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扫过整个展厅。
没人。
展柜里，越王勾践剑静静躺着，曾侯乙编钟整齐挂着。
“幻觉，一定是幻觉。”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晚上一个人转悠太紧张了。”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展厅最里面的一个独立展柜前。
展柜里只有一件文物——一条鱼。
干鳊鱼，深褐色，二十多厘米长，鳞片纹路清晰可见。展签上写着：战国·干鳊鱼，距今约2400年。
她在博物馆学的课上见过这条鱼的照片，但亲眼看到还是觉得震撼。
两千四百年前的鱼，保存得这么好。
她弯下腰，凑近了看。
然后她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幻觉，而是一个清晰的、懒洋洋的、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声音——
“看什么看？没见过咸鱼啊？”
林小禾吓得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她瞪大眼睛，盯着展柜里的那条鱼。
鱼没动。
“我一定是太累了。”她喃喃自语，“晚上一个人转悠导致精神分裂——”
“你没听错，是我在说话。”
这次，声音更清楚了。而且她能确定，声音就是从这条鱼的方向传来的。
她的声音发抖：“你……你会说话？”
“会。”咸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但你能不能别靠这么近？你的呼吸都喷我玻璃上了，回头我还得让保洁擦。”
林小禾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一条两千四百年前的咸鱼，在跟她抱怨玻璃上有哈气。
“你是第一个能听懂我说话的人类。”咸鱼说，“以前我也试过跟其他人类说话，但他们要么听不见，要么以为是自己耳鸣。”
林小禾想起自己的病：“也许……是因为我的听觉比较特殊？”
咸鱼沉默了两秒：“所以你是个异类？”
“……我觉得被一条咸鱼骂了。”
“你不是第一个。”咸鱼说，“你是干什么的？保安？保洁？”
“文物修复师助理，兼夜间监测员。”
“哦，最末等的那个啊。”
林小禾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一条咸鱼计较。
“你在这躺多久了？”
“不知道。醒过来就在这儿了。”咸鱼顿了顿，“昨天有个小孩趴在我展柜前喊：‘妈妈，一条好老的鱼！’”
咸鱼的语气满是悲愤：“我两千四百岁，被一个六岁的小孩说老？”
林小禾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前天，”咸鱼越说越来劲，“一个男的对他女朋友说：‘这条鱼是不是假的？’”
咸鱼声音拔高：“你才是假的！你全家都是假的！我这是真鱼！真！鱼！”
林小禾忍不住笑了出来。
“行了，别笑了。”咸鱼嫌弃地说，“你刚才路过青铜器厅的时候，有没有听见什么？”
“好像有……哐哐的声音？”
“那是编钟跟越王勾践剑在吵架。”咸鱼的语气带着幸灾乐祸。
林小禾愣住了：“编钟……会说话？”
“不光会说话，还会唱歌。”咸鱼说，“你没发现吗？这个省博里的文物，晚上都是活的。”
林小禾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监测设备。
温湿度：正常。光照：正常。振动频率：……正常？
她抬起头，看着咸鱼。
咸鱼的鱼眼微微反光——她后来才知道，那是在翻白眼。
“别看了，你那破机器测不出我们。”咸鱼说，“频率不对。”
“等等，你说话别人听得见吗？”
“听不见。”咸鱼说，“我发不出声音，我没有声带。”
“那你怎么……”
“频率。我发出的是一种特殊频率，只有你能接收到。其他人听不见，也感觉不到。”
“为什么只有我？”
“因为你那个耳朵的毛病。”咸鱼的语气带着一丝得意，“具体叫什么我不知道，反正你就是能听见。所以你不是有病，你是被选中的。”
“……”
“别感动，我只是需要一个能跑腿的。”
林小禾站在那里，监测设备在手里嗡嗡响，提醒她该记录下一组数据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还有一轮巡查。
“那我明天还来。”
“随便你。反正我哪儿也去不了。”
林小禾笑了笑，低头记录下这一组数据。
温湿度：正常。
文物状态：……会说话。
她心想：这份报告，该怎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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