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站在庵门前，胸口那股火一时竟压不住，也吐不出来。
外头山风卷着枯叶，扑在门槛上沙沙作响。里头那具女尸静静横着，像一块沉冷的石头，偏偏又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拽在她身上。唐僧立在尸旁，眉眼间的冷意并不重，却比怒喝更叫人难受。那不是要与他争胜的神色，而是一种被事实压住后的沉默，一种“俺去也眼前只见如此”的沉默。
悟空最恨这个。
他能和刀枪争，和妖魔争，和天兵天将争，偏偏这等沉默最难破。你明明知道自己没错，可在旁人眼里，你手里那根棒子已经落过好几回，尸身也确确实实在你棒下震动过。黑烟是从尸里冒出来的，可那一瞬太短，短得像一口气；人若只看见前半截，后半截便全成了你在分说。
“俺去也再说一遍。”悟空慢慢开口，声音低得发紧，“俺去也打的不是她，是她肚子里那团妖气。俺去也若不把它逼出来，俺去也追出去，便再也找不着。”
唐僧抬眼看他，目光沉静：“俺去也听见了。”
“听见了你还不信？”
“俺去也不是不信。”唐僧的语气依旧平，却压得人心口发闷，“俺去也是不能只凭你的话便信。俺去也眼前所见，是一具女尸。俺去也若连眼前都不信，俺去也还信什么？”
悟空被这话堵得眼底一热，半晌只咬着牙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硬。
他知道师父说的是佛门的道理，信眼见，信因果，信众生苦相。可道理一旦落在这妖局里，便像被人故意拧了方向。妖把自己藏进尸里，借死相遮真身，唐僧见了尸便生怜，怜一动，便先挡了悟空的棒。不是师父错，是这局太脏，脏得连慈悲都能拿来做壳。
庵中一时无人说话，只有那残烛烧到尽头，噼啪一声，爆出一点小小的火星，随即熄了半边。光一暗，尸身面上的灰白便更冷，冷得像隔着阴阳看人。
八戒站在门边，手里钉耙握得发紧，看看唐僧，又看看悟空，肚里急得冒烟，却半句也插不上。他素来嘴快，这会儿竟也知道，越插嘴越乱。沙悟净仍立得稳，像一块不动的青石，视线却一直落在那尸身腹侧的伤口上。他看见那处黑痕已淡了些，却仍有极微弱的阴气在皮下游动，像一条未断的细线。
“师父。”沙悟净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极稳，“大师兄方才那一下，确有妖气外泄。”
唐僧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俺去也知。”
沙悟净道：“若真是尸，气息不该再动。此事有异。”
唐僧沉默片刻，缓缓道：“俺去也并未说此尸无异。俺去也只是不愿你们一见异状，便认定可杀。行路在外，若一时失了准头，打死的也许不是妖，而是人。”
悟空听得胸中火意更烈，手指几乎将棒杆握出裂纹。他知道师父这话不是专冲他，可偏偏每一个字都像落在他头上。你说不是人，他说先别杀；你说是妖，他说先辨真伪。可真伪就在那一口黑烟里，只是出来太快，快到旁人来不及看清。
“俺去也不想同你争。”悟空低声道，“俺去也只想追出那条线。”
唐僧望着他，眼里那层冷意终于微微松动，却不是退让，而是更深的沉重：“那便先追清楚。俺去也不拦你杀妖，只是你须记住，俺去也要见的是证，不是你的脾气。”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悟空心底最硬的地方。若是旁人，悟空早一棒劈过去了。偏偏此刻说这话的是唐僧，是那个一路上总能把他火气压下去几分的人。悟空明知自己不该发作，心里却仍旧有一团冷火越烧越沉。
他转过身，盯住那具女尸。
尸身腹侧的伤口微微鼓起，像还有什么东西藏在皮下呼吸。方才他那一下虽把妖气逼出，却没能将其截住。那黑烟入了门外阴影，必定还未走远。可如今师父把眼睛落在尸上，反倒让那妖得了喘息的空隙。
悟空忽然明白，对方不只是在借尸骗人，更是在借他们之间的信与不信续命。只要唐僧一分神，只要自己一急，就会落入它要的局里。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那点火慢慢沉下去，沉到最深处，凝成一线冷光。
“俺去也知道它还在。”他低声道，“俺去也也知道它没走远。”
说罢，悟空抬手，金箍棒在掌中轻轻一旋，棒身上透出一层幽幽金意。唐僧见他再起势，眉心又是一紧：“悟空，你要做什么？”
“俺去也不打尸。”悟空道，“俺去也打第三回。”
唐僧神色微动：“你还要打？”
悟空没有答，只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脚落下，庵中灰尘竟被震得微微一浮。下一瞬，悟空手中棒头倏地横出，却不是照着尸身，而是顺着尸身脖颈下方、胸口正中、腹侧伤口连成一线，虚虚一画。那一画看似轻缓，实则带着他火眼金睛看透的那口阴路，像是把尸身里外的气脉全都勾了出来。
唐僧原本要拦，见他棒势并未直落，动作微微一顿。
就这一顿，悟空眼中金芒暴涨。
他看见了。
那女尸的肩背下方、后颈衣领里，竟藏着一片几乎与皮肉颜色相同的薄薄纸符。纸符被血浸透了边角，藏得极深，若不是尸身被翻动过几次，根本瞧不出半分异样。那符上隐隐透出一缕青黑，正是先前黑烟退路上的阴气源头。
悟空嘴角一紧，心里那口闷气总算找到了着落。
“俺去也说了，俺去也打的是妖。”
话音未落，第三棍已经落下。
这一棍不重不轻，不砸骨，不碎尸，只正正落在那片纸符藏身之处。棒头一触，竟听得一声极细极尖的裂响，像纸裂，又像什么东西被生生扯断了脊骨。尸身猛地一颤，后颈处先是腾起一缕黑烟，紧接着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虫从血肉缝中被震了出来，翻滚着跌在地上，躯壳极薄，腹下却长着密密的细足，像蜈蚣，又像虫蛹。
那黑虫一落地便要窜逃，悟空早有准备，棒尾一压，死死钉住。
只听“吱”的一声，那虫身竟从中裂开，喷出一股腥臭的黑液，黑液溅在地上，石砖立时冒出细细白烟。八戒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唐僧也变了脸色。
悟空却盯着那虫尸，眼里冷得像霜。
他这才看清，方才白骨夫人从尸中脱出的黑烟，并非妖魂本体，而是寄藏在尸身上的邪虫所化。虫身上缠着一层极淡的香火灰，正是那枯林残庵、断香旧墙之间养出来的东西。它借尸气藏身，借人心迟疑脱逃，一旦被逼出，便迅速寻别处遁去。若不是他第三棍按在符上，怕是还真让它从眼前滑过去了。
唐僧看着地上那只裂开的黑虫，神色终于彻底变了。
“这是……”
“妖种。”悟空冷冷道，“也可叫阴蛾，借尸养卵，藏念而生。俺去也先前追到这里，见它借尸退守，便知后头必有东西。俺去也若只顾跟你解释，俺去也还真抓不住它。”
唐僧怔住，视线在虫尸、女尸、纸符之间来回一转，终于明白自己先前错看了什么。他脸上那层沉意并未尽去，却已不像方才那般只压着悟空，而是更像被真相压住了自己。
“俺去也……”
悟空没有让他把话说完，只低声道：“俺去也不是要你现在道歉。俺去也只要你往后，别总拿这妖的脸去认这妖的心。”
唐僧闭了闭眼，轻轻吐出一口气，合掌道：“俺去也明白了。”
这四个字落下，悟空胸口那团硬火才算稍稍松开一点。可也只是松一点，并未全散。因为他知道，这一局不是只破了一只虫。能在尸上埋符、养虫、设壳的人，绝不会只放一个白骨夫人出来试路。今日他能识破，明日便还有别的壳、别的脸、别的死相。
八戒弯腰瞧了瞧那黑虫，脸都皱成一团：“俺去也的乖乖，这东西居然藏在死人身上。俺去也还当真以为是个苦命女尸，俺去也差点就信了它。”
沙悟净沉声道：“这是邪道惯用的障法，先乱眼，再乱心。”
唐僧缓缓点头，低声道：“是俺去也执着于眼前所见了。”
悟空听见这句，心里终于舒出一口气，却又不肯显在脸上。他把棒头一收，指向尸身，道：“俺去也先把这尸身安了。俺去也不愿她躺在这儿再做妖壳。”
唐僧这回没有拦，只俯身合掌，替那女尸念了几句超度之词。悟空站在一旁，听着那低低的经声，忽然觉得这庵里比先前更空了。那不是妖散后的空，而像一层被揭开的假皮，底下露出的，仍旧是冷骨与暗路。
他将破席重新覆上尸身，抬眼看向庵外枯林。
林子深处，那一缕香甜腥冷的气息已经淡去，但还没有完全断绝。真正的妖手，正藏在更远的地方，借这一具尸与一张符，试他、压他、离间他。今日第三棍落下，打死了一只虫，却也把这条线明明白白钉在了他们眼前。
唐僧起身，望着悟空，沉声道：“俺去也不会再只看尸。”
悟空侧过脸，没说话，只把棒往肩上一扛，神情依旧冷硬。可那冷硬底下，已经不再是纯粹的怒，而是明白了一件更难的事。
有些妖，不是靠一棍就能打净的。
有些局，也不是打赢了便算赢。
他抬步出了废庵，山风迎面扑来，吹得他鬓边金毛微微一扬。远处枯林后头，似有更深的阴影正静静伏着，像一只还未现身的眼，冷冷看着这边。
悟空没回头，只在心里把那口气压实了。
第三棍既已落下，接下来就该轮到藏在后头的人，自己出来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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