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烟贴着地面一窜,像一条被烧断了尾巴的阴蛇,倏地往门外钻去。
悟空眼中金芒暴涨,金箍棒几乎是本能地跟着一挑,棒风卷起满地灰尘,正要将那缕邪气拦腰截断。可他腕子刚动,唐僧按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却忽然一紧。
那力道不重,却像一根细针,直直扎进他心里。
悟空动作一顿。
就这一顿,那黑烟已从尸身腹侧的伤口里遁出半截,钻入墙角阴影,像泥鳅入水,眨眼不见了影。悟空再想追,门外山风一卷,连那一点残留的腥冷也被吹得散开,只剩庵中那具女尸静静躺着,眼角还挂着未干的黑泪,像极了受尽委屈后的死不瞑目。
悟空胸口猛地一沉。
他知道晚了。
不是晚在追不追得上,而是晚在师父已经亲眼看见这尸身,亲眼看见他一棒又一棒地逼近,亲眼看见那黑烟从尸中冒出的一瞬,反倒未必会去想那是妖魂逃窜,只会先看见他这根铁棒落在一具尸身上,像是连死人也不肯放过。
唐僧缓缓松开手,脸色比方才更沉。
“悟空。”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压在胸腔里,“你方才,打的是什么?”
悟空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是立刻答道:“俺去也打的是妖气。俺去也若不点开那一下,它就从尸里跑了。”
“妖气?”唐僧望着他,目光里带着一层极淡却极重的失望,“俺去也只看见一具女尸,在你棒下震了一震,又冒出黑烟。俺去也若不是亲眼所见,还当你要把她打得魂飞魄散。”
八戒在旁边早已看得心惊胆战,此时听见这话,连忙抢着开口:“俺去也师父,这回俺去也真瞧见了,俺去也敢拿脑袋担保,那烟是从尸里钻出来的,俺去也师兄不是乱打,他是看出不对!”
唐僧缓缓转头,看了八戒一眼:“你看见了什么,俺去也不知真假。俺去也只知,你们一路追来,闹得山林不宁,如今庵中横着一具女尸,便是证据。”
八戒被这一句堵得张口结舌,脸都涨红了,偏又不敢顶嘴,只能拿眼去看悟空。沙悟净站在门边,神色仍旧沉静,只是眉心也略微拧起。他知道这局最难的地方,不在妖,而在人心。妖若现了形,棒子打得中;可一旦妖把自己藏进一具尸里,便是悟空有火眼,也难叫旁人立时信他。
悟空站在尸身前,棒头斜斜压地,指节一寸寸发白。
他想说。想把先前山谷里白骨剥皮、骨架重聚、黑丝续命、庵墙残香、枯林阴路,一层层掰开来给师父看。可话到嘴边,竟一时全都堵住了。不是说不出来,是说出来也未必有人肯听。因为他此刻面对的不是一只妖,而是一具女尸,一具死得太像真的尸。
只要尸还在这儿,所有前头的变化便像都成了他一人的口供。
口供,最怕的是无人肯信。
唐僧望着他,沉默片刻,慢慢道:“俺去也曾与你说过,行路在外,先要辨真伪,后要起兵戈。你心急,俺去也知;你本事高,俺去也也知。可这一路上,俺去也见你出手愈快,心愈硬,若再不收一收,俺去也怕你有朝一日,连善恶都分不清了。”
悟空猛地抬眼。
那一瞬,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开。不是疼,是闷,是堵,是一种火被压在石底下烧出的沉烟,烧得他两耳都发热。
“俺去也分不清善恶?”他声音一下子沉了下去,“俺去也若分不清,俺去也早在山谷里就不管她是人是妖,一棒打成肉泥了。俺去也留着手,是怕误伤,俺去也追到这儿,是怕她跑了。俺去也一路为的是谁,俺去也心里清楚!”
唐僧看着他,眼神仍旧平静,可那平静里已经有了几分冷:“俺去也也知你是护着俺去也。可俺去也眼前所见,便是这般。你叫俺去也如何立时信你?”
这话一出,庵中骤然静得骇人。
悟空站着不动,胸中却像有一座火山在翻。师父不信他,这不是第一回。可往日不信,多半是他脾性急了,手重了,嘴硬了。今日却不同。今日他明明是顺着这条邪线追来,明明是为了护住唐僧,偏偏最后落在师父眼里的,还是他拿棒打尸。
这比骂他凶,更让他憋闷。
因为这不是一句错与对便能分开的事,而是一场局把他推到了最不利的地方。妖死得像人,人死得像妖,他打得越准,越像错;他解释得越多,越像狡辩。
那黑烟已经不见了。
那妖,怕是正躲在某个角落里,静静听着这庵中的争执,听着他们师徒之间如何一寸寸生出裂缝。
悟空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冷,硬,像石头撞在铁上。
“俺去也明白了。”他说。
唐僧微微一怔。
悟空却已抬起头来,目光从唐僧脸上掠过,落在那具女尸上。尸身仍旧冰冷,灰白的脸上却似有一层极淡的笑意,像是在无声地看着他们争执,像是早知这一局终究会走到这一步。
“俺去也打走的不是尸,是妖。”悟空一字一顿,“俺去也若不信,俺去也还能把那黑烟追回来给你看。俺去也要是追不回,那妖必还在附近,俺去也总能把它揪出来。俺去也说这些,不是求你现在立时信俺去也,只是俺去也不许你把俺去也当成乱杀无辜的。”
唐僧眉眼微垂,没有立刻应声。
八戒在旁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替悟空把话都说完,可偏偏这会儿无论说什么都像火上添油。沙悟净看了看悟空,又看了看唐僧,终究只低声道:“师父,大师兄并非无故。”
唐僧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却更轻了些:“俺去也并非说他无故。俺去也只是在想,俺去也这一路,到底要信眼前所见,还是信你们口中所说。”
这一句落下,悟空胸口更闷。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花果山为王时,从不必向谁解释。哪怕惊动山石、扑倒虎狼、抢了兵器,也只要自己觉得对,便能举棍直走。可如今不是花果山了。如今他护着一个取经人,走着一条人人看在眼里的西行路,路上每一棍都要被看,每一句话都要被听。错一步,便是错给别人看的。
而最难的是,师父不是敌人。
师父只是太慈,太信眼前,太容易为可怜所动。可这份慈悲,恰恰成了妖最喜欢钻的缝。
就在此时,庵外忽然又起了一阵细风。
那风本不大,却带着一股极轻极淡的香,像是从远处供过佛的灰里拂出来的,混着山间潮气,钻进人鼻子里竟有些发甜。悟空鼻翼一动,眼神立刻变了。
“俺去也闻到了。”他低声道。
唐僧问:“什么?”
悟空不答,只一步跨到门口,金睛向外一扫。枯林深处的阴影里,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黑痕正顺着林根往下钻,钻过腐叶,钻过石缝,像是要回到更深的地方去。他瞬间便认定,那就是方才逃走的那缕妖魂。
“俺去也追它!”他一声喝出,脚下已然发力。
唐僧却在后头沉声道:“站住。”
悟空脚步再顿。
这一顿,已足够叫他心头怒火彻底翻起来。他猛地回身,眼里金芒直逼人面:“俺去也若不追,它就真跑了!”
唐僧看着他,面色冷硬如铁:“俺去也不是拦你追妖。俺去也是要你先想清楚,你若再追出去,又见一人一尸,你是不是还要先打再说?”
悟空怔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悟空才真正明白,师父心里的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不是刺在“他是不是在除妖”,而是刺在“他会不会连无辜也一并伤了”。这刺一旦扎下,便不是几句话能拔出的。
他胸口起伏,半晌才低声道:“俺去也不会。”
“俺去也如何信?”
悟空抿住嘴唇,竟一时答不上来。
他能打,能杀,能翻山覆海,能把三界搅得天翻地覆。可信任这东西,不是一棒能敲来的,也不是神通能抢来的。它比妖气更难捉,比风更难留。如今白骨妖借一具尸身,把师徒间最细的一层线也扯得将断未断,偏偏他越是急着补,越像在用力扯断它。
那黑痕在林中一闪,已快要没入更深处。
悟空的手握得咯吱作响,眼中火光跳动,几乎要不顾一切冲出去。可唐僧仍站在门内,望着那具女尸,像是望着一件他不得不面对的真相,也像是望着自己对悟空那份尚未完全落定的信。
八戒急得直跺脚:“俺去也师兄,你倒是说句话啊!俺去也知道你不是那等胡来的人!”
悟空听见这话,心口一阵发酸,反倒笑不出来了。
他说得出天上地下,打得穿金铁山岳,却偏偏在这一刻觉得自己像被逼进了一堵无形的墙里。墙外是妖,墙内是师父的眼。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追也不是,留也不是。
百口莫辩,原来是这般滋味。
忽然,那具女尸的手指轻轻抽动了一下。
极轻极轻,像将死之人最后一口气在皮下挣扎。可悟空的眼何等锐利,立时看得分明。他心头一震,正要开口,却见唐僧已经先一步俯身去看。
这一看,唐僧脸色当即一变。
尸身腹侧原本被悟空点开的伤口里,竟缓缓渗出一缕细黑的液,黑液之中,隐隐夹着一丝血色,像活物一般蠕动。更可怕的是,那尸身唇边的笑意竟一点点深了,灰白的脸皮下仿佛有东西在慢慢鼓起,像要换一张脸,换一层皮,重新活过来。
悟空眼中金光骤烈,暴喝一声:“俺去也看见了没有!”
他一掌震开唐僧,棒尖猛然下压,正点在那尸身眉心。只听“嗤”的一声,黑气腾起,女尸整个人猛地向后一弹,喉中竟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那一瞬,她的脸彻底扭曲,半张脸皮往下滑落,露出底下森白的骨。
唐僧被那一下震得后退两步,抬头时,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惊色。
悟空死死盯着那张半骨半皮的脸,胸口重重起伏。
他想说,俺去也早就告诉你了。
可话到嘴边,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师父看见了,可看见,并不等于信。
而那妖,也正是在等这一刻。
庵外的山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门板乱响,吹得残烛几欲熄灭。林中那道黑痕骤然散开,像被谁故意掐断了尾,连最后一点气味都没留下。白骨精借这一瞬,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这间破庵,留下这具半真半假的尸,留下师徒之间越绷越紧的一口气。
悟空站在风里,金箍棒横在胸前,背脊挺得笔直。
他没有回头去看师父,只听见唐僧在他身后极轻地说了一句。
“俺去也只知,死者为大。”
悟空闭了闭眼,没应声。
那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沉沉压在他肩上。
而他知道,真正让他难受的,不是这句,而是师父此刻仍旧只看见了尸,还没看见妖。只要这一层隔着,接下来的每一步,他都将更难走。
庵外黑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悄然回头,像在等他再一次动手。
悟空缓缓睁开眼,眼底金火翻涌,却被他死死压住。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追。
不是不敢。
是他终于明白,有些局,光靠一棍打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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