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来的时候,是八月中旬。
他比林栖记忆中老了一些——不是老,是成熟。三十四岁,头发比以前短了,下巴比以前方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看起来像一个“成功人士”。
林栖在长途汽车站接他。他下车,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变了。”他说。
“哪里变了?”
“气色好了很多。在上海的时候,你总是很累的样子。现在不一样了。”
“山里养人。”
他点头:“还有,你胖了一点。以前太瘦了。”
“你也是这么跟别人打招呼的吗?”
沈屿笑了。那个笑容,林栖以前很喜欢。它很干净,像一个没被欺负过的人才会有的笑。
一路上,沈屿看了很多。看山,看水,看路边的老房子。
“这个地方真不错。”他说。
“待两天你就腻了。”
“不会。我能在这种地方待一辈子。”
林栖没接话。
到了民宿,又安在前台。她看见沈屿,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好,沈先生是吧?房间准备好了。”
“谢谢。”沈屿说。
又安看了一眼林栖。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就是他?
林栖微微点头。
沈屿放好行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他走到桂花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这树得有几十年了吧?”
“快五十年了。”
“你平时就在这里做香?”
“工坊在后面。”
“带我去看看。”
林栖带他去工坊。他站在木架前,看着那些玻璃罐里的香材,拿起一个凑近闻了闻。
“这是什么?”
“加里曼丹沉香。”
“很贵吧?”
“还好。”
“你从哪学的?”
“一个老师傅。陈明远,你记得吗?我跟你说过。”
沈屿想了想:“你说过。但我当时没听进去。”
“你现在听进去了?”
“现在想听了。”
林栖看着他。他的表情是认真的。五年不见,他好像变了一些。以前的他不会说“想听”这种话。
晚上,又安多做几个菜。饭桌上,沈屿坐在林栖旁边,又安坐在对面,小禾在她怀里。
“你们这个民宿,做得真好。”沈屿对又安说。
“谢谢。”
“我住过很多民宿,都是看起来美,住起来不舒服。你们这个不一样,住起来很舒服。”
“因为我们是自己住的。”又安说,“不是专门给客人住的。”
沈屿点了点头:“这就是关键。”
饭后,沈屿帮林栖收拾碗筷。
“你这个老板,人挺好的。”他说。
“是很好。”
“她一个人带孩子?”
“嗯。”
“不容易。”
“是。”
沈屿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水声很大。
“林栖。”他忽然说。
“嗯。”
“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说——”
“沈屿。”
他看着她。
“不要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听。”
沈屿关了水龙头。厨房很安静。
“你怕我说什么?”他问。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林栖看着他,“但五年了,很多东西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
沈屿看着她。
“你现在是什么样?”他问。
林栖想了想。
“我现在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香。我的师傅是个七十岁的老头,脾气很差,每天骂我。但我学会了好多东西。我用了一个多月,做出一款香,他说‘可以了’。那天我差点哭了。”
沈屿没说话。
“我在上海的时候,拿到大单也没有想哭的感觉。”林栖说,“我现在的生活,比以前穷很多,但我觉得——值。”
“我不是来劝你回去的。”沈屿说。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沈屿看着她。
“我是来看你过得怎么样的。”
“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
“那你可以走了。”
沈屿笑了。不是那种“你赢了”的笑,是那种“你还是你”的笑。
“明天走。”他说。
“好。”
他转身走出厨房。走到门口,停下来。
“林栖。”
“嗯。”
“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他走了。
林栖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开着,她伸手关了。
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摇,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去工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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