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8月21日，晚上十一点半。
金曼在清华天文系的实验室里接到了秦姐的电话。她正在跑一批新数据的降噪处理，屏幕上滚动着频谱图，手机在桌上震了三下她才注意到。来电显示：秦红。
“金曼，你现在能不能来一趟？”秦姐的声音比平时快，背景音嘈杂，有人在喊“信噪比多少”有人在敲键盘。
“什么事？”
“一颗脉冲星。新的。”秦姐停了一下，像是在压制什么情绪，“今晚巡天观测发现了一个候选体——信号很干净，可能是我们调试期独立发现的第一颗脉冲星。沈老师让你过来帮忙做数据确认。”
金曼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站起来。“我马上到。”
从清华到FAST北京数据中心大概四十分钟地铁。金曼在地铁上靠着车门站着，手指抓着扶手。车窗外的隧道灯光一道接一道闪过去，她看见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白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睛里有一点红血丝。她在想前世。前世FAST发现的第一颗脉冲星是2017年9月，编号J1859-0131。那是天眼调试期发现的第一颗新脉冲星。发现它的那天晚上，金曼不在现场。她还在读研，是第二天早上在群邮件里看到消息的。后来她听过那天晚上的故事——控制室里有人哭了，有人把键盘敲得啪啪响，有人跑出去给南仁东打电话却发现他已经不在了。现在她还来得及。
数据中心在五道口一栋不起眼的灰色楼里。金曼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但走廊里灯火通明。秦姐在门口等她，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信号是八点二十三分出现的。巡天模式，天区在银道面方向。DM值121.3，周期0.417秒——和你前年筛出来的那个候选体参数非常接近。”
“是同一个天区？”
“对。但不是同一颗。信噪比比那次高得多——14.5。消色散曲线非常干净，脉冲轮廓是典型的单峰结构。”
金曼跟着秦姐走进控制室。沈世安坐在主控台前面，搪瓷茶缸放在键盘旁边，茶缸里的水早凉了。赵铮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频谱图。陆晓峰靠在窗台边上，手里端着咖啡，没有喝。几个数据组的工程师挤在大屏幕前面，有人在调滤波参数，有人在复核频散曲线。
沈世安朝金曼招了招手。“过来看看。”金曼走到主控台旁边。屏幕上显示着那颗候选体的全套数据——频谱图、消色散曲线、时间序列、脉冲轮廓。她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不是噪声。前世她看了五年的脉冲星信号，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真实信号和射频干扰的区别。真实脉冲星的消色散曲线有一个特定的抛物线形状，噪声没有。这颗星的消色散曲线干净得不像话——DM值每增加一个单位，到达时间的延迟精确地遵循冷等离子体色散关系。不是人为干扰，不是地面雷达，不是卫星过境。
“做频散确认了没？”她问。
“做了。”陆晓峰的声音从窗台那边传来，“用了三种方法——相干消色散、非相干消色散、滤波后折叠。三种方法都在DM=121.3处出现了信噪比峰值。不是假信号。”
“国际认证那边联系了吗？”
“还没。”沈世安把眼镜推到额头上，揉了揉鼻梁，“等确认完了再报。李正华已经知道了，他说等我们把确认报告发过去，他就联系Parkes的人。”
控制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嗡嗡响，外面的街道上偶尔有一辆车经过，灯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扫过去。
“继续。”沈世安把眼镜放下来，“把时间序列重新做一遍折叠。赵铮，你去调一下之前几天同一天区的数据，看看有没有重复出现。”
凌晨一点四十分，赵铮从数据库里调出了之前三天的巡天数据。同一个天区，同一个DM范围——8月19日和20日的记录里，同一颗脉冲星出现了两次。周期完全一致：0.417秒。DM完全一致：121.3 pc/cm³。
“三次独立观测，信号全部重现。”赵铮把对比结果投到大屏幕上，“这不是候选体。这就是脉冲星。”
沈世安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有点慢——腰不好，坐久了疼——但站得很直。他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凉茶，然后放下。
“好。”他说，“写确认报告。署名：FAST脉冲星搜寻团队。”
秦姐转过身去拿键盘。赵铮咧着嘴笑了一下，但没笑出声。陆晓峰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站起来。金曼站在主控台旁边，看着屏幕上的脉冲轮廓——那个干净的单峰结构稳定地跳动着，像一颗在深空里跳了不知多少年的心脏，终于被人听见了。她低下头，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赵铮看到了。他把打印纸卷成筒敲了敲她的肩膀。“哭啥？开心的事。”
“没哭。”金曼擤了一下鼻子。秦姐转过来抱了她一下。
凌晨两点半，确认报告写完。沈世安签了字，发给李正华。陆晓峰把控制室的灯光调暗了一点——这是他的习惯，他说人在暗光下看屏幕不容易遗漏异常信号。金曼在角落里给妈妈发了一条微信：“妈，FAST发现了一颗新的脉冲星。我的数据分析工作帮上了忙。我很开心。”然后加了四个字——“注意身体。”
陆晓峰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递给她。“今晚你处理数据的速度比上次调试期又快了。”
“练多了。”金曼接过咖啡。咖啡是速溶的，三合一的，甜得发腻——大概是他在售货机上随便买的。
“不是练的问题。你对这批数据的理解——比如RFI分布的特点、不同DM范围的灵敏度响应——不像是刚接触。”他把咖啡端到嘴边喝了一口，“像是你已经处理过类似数据很久了。”
金曼没有回答。她把咖啡喝了一口。甜的。
凌晨五点。东方开始泛白，第一缕阳光从数据中心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主控台上，照在沈世安的搪瓷茶缸上。金曼趴在控制室的桌子上睡着了，脸枕在胳膊上，睫毛上有干了的泪痕。陆晓峰坐在她旁边的工位上，没有睡。他把控制室空调的风向调了一下，不让风直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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