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之后,宗地静得可怕。
静到能听见血池里的水声,能听见丹炉底火的"噼啪",能听见灰袍老者一步一步走近的脚步声。
"竖子,起不来了吧?"灰袍老者居高临下,看着单膝跪地的龙卓,"老朽说过,那位大人,能猎天下之风。"
"没了风,你这裂空一脉的魂,就是一头断了翅的兽。"
龙卓没有答话。
他低着头,额角青筋暴起——不是痛,是他在"摸"。
风没了,可裂空魂还在。那枚魂印在剧震,震着震着,龙卓忽然"摸"到一丝不对——
风,不是消失了。
是"走"了。像河水被人改了道,像鸟群被人惊飞——他唤不动的那些风,没有消散,而是齐刷刷地,涌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在宗地之外,很远,很远。
"……吞风。"龙卓哑声开口,"不是灭风,是夺风。"
灰袍老者脚步一顿。
"你家的那位大人,"龙卓慢慢抬起头,眼底的光一点点亮起来,"把我的风,收走了。"
"那又如何?"灰袍老者冷笑,"收走的风,就是他的了。"
"是吗?"龙卓忽然笑了,"老家伙,你养过鹰吗?"
"……什么?"
"鹰认主,认的是喂它的那只手,还是养它的那片天?"龙卓道,"我的风,是在裂空一脉的天地里长大的。"
"他收得走风,收不走风的根。"
话音落下,龙卓闭上眼。
他没有去唤风——他在"叫"。
像叫一只走丢的鸟,像唤一个赌气回家的孩子。他的魂印深处,裂空兽那一声低吼,化作一缕极细的、连绵不绝的呼唤,顺着那条"风被收走"的线,一路追了出去——
千里之外,某座被风包裹的山穴里,漫天翻涌的风,忽然齐齐一滞。
风穴深处,一道盘坐的苍老身影,霍然睁开眼!
"……有意思。"他低声道,"裂空的种,在叫他的风回家。"
"可惜,进了本座肚子的风,还没有能活着出去的。"
他话音未落,风穴里的风,忽然剧烈地翻涌起来——不是他压不住了,是那些风里,有一缕极细的、固执的呼唤,正在把它们一缕一缕地"勾"回去!
"嗯?!"苍老身影脸色微变,"这风——"
"嗡——!"
宗地。
龙卓猛地睁开眼!
他的眼底,一道青光一闪而逝——然后,风,回来了。
不是从天地间借来的风,是从千里之外、从那位大人吞风的肚子里,"抢"回来的风!
那些风回到他身上,比从前更凶、更烈、更野——像一群被关久了的猛兽,一回来,就想撕点什么!
"……!"灰袍老者脸色大变,本能地后退一步,"这、这不可能——"
"老家伙,"龙卓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手腕,"你方才说,收走的风,就是他的了。"
"现在,我把我的风,要回来了。"
"轰——!"
宗地风起!
不是微风,是狂风!风卷着血池的水、卷着丹炉的余火、卷着满地的碎石,朝着灰袍老者,当头压下!
灰袍老者连退数步,灰袍被风撕得猎猎作响,一掌拍出想要定风——可那些风根本不认他!它们认得的是龙卓,是裂空一脉的味道!
"你——!"灰袍老者被风逼得连连后退,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惊惧。
"老家伙,你炼的药,也还回来吧。"龙卓抬手,一指丹炉。
风,化作一柄青色的风刀,横劈丹炉!
"轰——!"
丹炉应声而裂!炉底的青火与血水轰然炸开,二十年炼的药引,化作漫天血雨,洒落宗地!
"不——!"灰袍老者目眦欲裂,扑向丹炉的残骸,"老朽炼了二十年——!"
"炼了二十年,害了二十年。"龙卓收手,看着一地狼藉,"前辈,这药,本来就该是他们的血。"
灰袍老者跪在丹炉残骸前,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恨。
就在这时,血池边,范红艳忽然开口了。
"龙卓……"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平静,"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血种里的那条线。"范红艳缓缓抬起手,掌心血光一闪——那条血种小蛇,已经被九道血气炼化成了一枚暗红色的印记,"它连着种它的人。我顺着线,看见了他。"
"他在一座风穴里。满山的风,都被他收着。"范红艳道,"他很强,强得我多看一眼,魂都在颤。"
"但是——"她看着龙卓,"他把你的风,都吞在肚子里了。"
龙卓心头一动。
"你说,他要是把那些风,全吐出来——"范红艳道,"他还能那么强吗?"
龙卓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炼化了血种?"
"嗯。"范红艳道,"众血归心之后,那枚血种,认我当主了。他种在我身上的锁,现在是我反咬他的线。"
"好。"龙卓望向宗地外,那个"风被收走"的方向,"那我们就去找他。"
"把他肚子的风,连本带利,都要回来。"
他话音未落,宗地外,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苍老的声音:
"不必找。"
"本座,来了。"
宗地外,一道苍老的身影,踏着风——不,是被风托着——缓缓走来。他一身灰白的旧袍,面容干枯,双眼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走过的地方,风,一寸一寸地停止。
"裂空一脉的魂。"他开口,声音苍老而平静,"玄食永夜的药心。"
"本座等你们,等了很久了。"
龙卓握紧拳,看着那道身影,眼底没有惧意,只有一层说不出的亮:
"巧了。"
"我也等你,等了很久了。"
——夺风归来,药毁炉倾。
——药心与风魂,第一次并肩,站在了猎风者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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