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风者没有动手。
为首那人是个灰袍老者，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不像话——龙卓的风扫过他身上，带回来的气息很怪：不腥，不冷，反而带着一股……药味。
"小姐。"灰袍老者没有看龙卓，也没有看玄伯玄籍，只看着范红艳，缓缓开口，"老朽在这园子里，等你，等了二十年。"
"……等我？"范红艳的声音发紧。
"等你的血。"灰袍老者道，"小姐，你大概不知道——二十年前，圣女抱着你逃出宗地，是老朽给她开的门。"
范红艳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老朽放她走，不是心软。"灰袍老者淡淡一笑，"圣女的血，那会儿已经不够纯了。可她肚子里养着的那个小的——才是老朽等了一辈子的药心。"
"你在……养药？！"范红艳的瞳孔骤缩。
"养了二十年。"灰袍老者负着手，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小姐，你娘的血不够纯，可你——你是圣女之女，永夜一脉最纯的一支血。"
"老朽这二十年寸步未离此地，等的——就是你。"
龙卓趋身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范红艳近前："前辈，你把底牌都摊出来了——难道就不怕我们鲨了你，然后护着小姐转头就走？"
"鲨了我……走？"灰袍老者笑了，"小姐已经踏进宗地了,就由不得她了。小姐，你听听——"
他话音落下，他身前出现一面幻镜，镜中显示着宗地深处的景象，宗地深处浓雾缭绕，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连绵的声响。
那不是风。
是呼吸。是一道道压抑的、虚弱的呼吸，从宗地的四面八方传来，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快要熬干的人。
范红艳的瞳孔，骤然放大。
"宗地园子里住着的人，"灰袍老者风轻云淡的道，"都是你娘的同族。小姐，你走得了，他们走不了。"
"……"
范红艳站在原地，手指攥得发白。
"小姐，老朽给你一盏茶的工夫考虑。"灰袍老者转身，朝幻境之中的宗地中心走去，"想好了，就来找老朽。你的血，能换他们的命。"
他走远后，玄伯狠狠啐了一口："畜牲！"
"他说的是真的吗？"范红艳的声音在抖，"宗地里，真的关着那么多族人？"
玄籍沉默了一瞬，缓缓点头："……比他说得还多。"
范红艳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噙着泪却有了决断："我进去。"
"你——"龙卓皱眉。
"他说得对。"范红艳道，"我走得了，他们走不了。我娘当年用命保我，不是为了让我一个人活着——是为了让我回来，把他们都带出去。"
龙卓看了她很久，释然道："那得有个章程。你一头扎进去，正好把你自己也搭上。"
"你有办法？"
"先摸清这园子的底。"龙卓闭上眼。
一缕风，从龙卓手掌心冒出，无声无息地荡开，钻入了宗地中心深处……扫过整座宗地——
风带回一幅图：宗地中心，一座十丈方圆的血池，池水暗红，翻滚着腥气；血池四周，九座囚笼成环，里面关着影影绰绰的人影；囚笼与血池之间，密布着一道道发光的纹路，是阵法；而整座园子的最深处，一座漆黑的丹炉，正冒着幽幽的青烟。
"血池，九座囚笼，一座丹炉。"龙卓睁开眼，声音很轻，"还有——阵眼在血池底下。"
"血池底下？"范红艳一怔。
"阵法围着囚笼转，可所有纹路，最后都汇进血池。"龙卓道，"那个灰袍老头说你的血'能换他们的命'——我看，你的血一进血池，整座阵法就会活过来。"
"……那我们怎么办？"
"他让你进去，你就进去。"龙卓道，"他要的是'活着的你入池'，那就说明——你的血在池子里，能做的事情，不止一样。"
范红艳看着他，忽然懂了："你是说，将计就计？"
"血是你的。"龙卓道，"阵法认血不认人——你用最纯的血，能引它活过来，也能引它……反噬。"
范红艳深吸一口气："……好。"
她转身，身影绝决地朝宗地中心走去。
血池旁，灰袍老者负手而立，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眼底亮得惊人："小姐想通了？"
"我有个条件。"范红艳站在血池边，"我先要见一个族人——活着的那种。"
"小姐想见谁？"
"关在最里面的那个。"范红艳道，"从进来起，那道呼吸声，一直没停过。"
灰袍老者眯起眼，忽然笑了："小姐好耳力。那老东西，确实还吊着一口气——老朽让人放他出来。"
囚笼深处，传来一阵锁链拖地的声响。
一个枯瘦得几乎不成人形的老者，被两个猎风者架了出来。他耷拉着头，白发覆面，浑身是干涸的血痂——可那双浑浊的眼睛一抬起来，看见范红艳的那一刻，忽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小姐？！"
他嘶哑地喊了一声，整个人剧烈挣扎起来："是小姐！是圣女的血脉！老奴认得！老奴认得您身上的味道！"
范红艳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老爷爷——"
"小姐快走！"老者嘶吼着，声音却越来越弱，"这园子是口井！他们把永夜族人的血，一茬一茬地往池子里灌！小姐的血最纯，进了池子——就再也出不来了！"
"我知道。"范红艳道，"我进来，就是要把你们带出去。"
老者怔住了。
灰袍老者负着手，站在血池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轻轻笑了："小姐，老朽本来还担心，你爹娘留下的血脉，会是个软性子。现在看来——"
"倒有几分当年圣女的样子。"
他话音未落，血池深处，忽然"咕嘟"一声，翻起一个巨大的气泡！
龙卓的风，在同一瞬，无声地刺入血池底部——
阵眼，触动了。
"……"灰袍老者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小姐，老朽刚才说过，等这一味药，等了二十年。"
"小姐这一步，老朽也等了二十年。"
他抬手，轻轻一压。
整座血池，"嗡"的一声，亮起刺目的血光！
——药园深处，血池药心。
——最纯的血，与最老的局，同时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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