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那道人影又往前走了一步。
玄伯的手，在抖。
"师兄……"他盯着那张干瘦的脸，声音哑得像砂纸，"你不是——你不是死了吗？！灭族之战那年，是我亲手把你埋进——"
"埋进主坟。"人影接过话头，声音苍老而平静，"师弟，你埋得没错。那年我确实断气了——可我没死透。"
"没死透？"
"猎风者的毒，能让人假死三日。"人影道，"等我再睁眼，坟土已经盖到脸上了。当我扒开土爬出来的时候，守陵令还攥在手里——就是你在坟里陪我一起放下的那枚。"
玄伯看着那枚令牌，眼眶忽然红了。
"那你这二十年——"
"二十年，我都在玄食宗地里。"人影缓缓道，"师弟，你知不知道，那里现在是什么样子？"
玄伯没有说话。
人影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范红艳身上。月光下，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点亮光：
"……像。太像了。"
"像谁？"范红艳问。
"像圣女。"人影道，"小姐，你长得，和你娘年轻时，一模一样。"
范红艳浑身一颤。
"你认得我娘？"
"老奴，是上一代守陵人，玄籍。"人影道，"圣女出嫁那天，还是老奴为她掌的灯。"
他顿了顿，望向玄伯："师弟，这些年，你找不到小姐，是因为老奴把小姐的踪迹，抹了。"
"你——？！"玄伯脸色一变。
"老奴从坟里爬出来那天，猎风者满世界在找玄食永夜的遗孤。"玄籍道，"圣女把小姐藏进人间，老奴就把小姐的一切痕迹都藏了。你找不到，猎风者也找不到——那是老奴唯一能替圣女做的。"
难怪这二十年自己安然无恙。
范红艳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那……你为什么现在出来了？"龙卓突然开口，声音平静，"等了二十年，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有着同样疑惑的还有玄伯。
玄籍看着他们，沉默了一瞬："因为猎风者，找到小姐了。"
"黎大管事的动作，传到了宗地。"他缓缓道，"老奴知道，小姐藏不住了。老奴出宗地，是来接小姐回家的——"
"回那个已经被猎风者占了二十年的家？"龙卓道，"前辈，邹主事说，玄食宗地早就是猎场了。"
"他说得对。"玄籍道，"宗地，确实已经不是家了。"
"那你还——"
"因为宗地里，还有人活着。"玄籍一字一句，"猎风者占了宗地，不是为了住——他们把那座城，变成了药园。"
"药园？"范红艳心头一跳。
"玄食永夜一族，天生能食暗。"玄籍的声音沉了下去，"他们的血，是最好的药引。猎风者把当年没杀干净的永夜族人，圈养在宗地里，用他们的血，炼一味药。"
"二十年了，那味药，炼了二十年。"
荒山上，夜风里，死寂一片。
龙卓的脑海里，忽然炸开风念儿的话：
"药引需要三样东西……"
裂空兽之魂、风根、玄食永夜血脉。
三样药引——猎风者，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准备第三样了！玄食宗地的药园，就是那味药的"血池"！
"……"龙卓缓缓开口，"所以黎大管事抓范红艳——是因为她的血，是那味药里最纯的一支。"
玄籍深深看了他一眼："公子好悟性。小姐是永夜圣女之女，血脉最纯。猎风者找了二十年，等的就是她。"
范红艳站在夜风里，脸色白得像月光。
"……我娘当年，把我藏起来。"她开口，声音很轻，"就是为了不让我，变成那味药？"
"是。"玄籍道，"圣女用命，换小姐活下来。"
"那宗地里的族人——"
"还活着。"玄籍道，"活得不好。小姐若想救他们，就得回去。"
"回去，就是走进猎场中心。"龙卓提醒她。
"可他们是我娘的同族。"范红艳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他们被关在药园里，炼了二十年。我要是连看一眼都不敢——那我娘当年拼命保我，又有什么用？"
龙卓沉默。
很久，他忽然说："那走吧。"
"……你还要陪我去？"
"我说过了。"龙卓道，"你的事，我不看着，会死人。"
玄籍深深看了龙卓一眼，忽然笑了："难怪圣女当年说——玄食永夜的种，上苍会让人护着。"
他转身，朝荒山更深处走去："跟老奴来。进宗地的路，守陵人知道两条。猎风者封了一条，还有一条——是老奴这二十年，一点一点挖出来的。"
三人跟着玄籍，钻进荒山更深处。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山脊的阴影里，忽然出现一道火光。
"……"玄籍脚步一顿，脸色微变，"不对。这个时辰，不该有火。"
龙卓的风，无声无息地荡出去——
带回一个讯息：前方山脊上，立着七八道人影。火光映着他们的脸，每个人腰间，都挂着一枚暗红色的兽印令牌。
猎风者。
"他们知道这条路。"玄籍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二十年了他们都不知道……如今他们怎么会知道——"
话音未落，山脊上，为首那道人影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里传得极远：
"玄籍，永夜的守陵人。"
"你逃出宗地那天，老夫就说过——"
"你带回来的，只能是小姐。"
"欢迎回家。"
——坟中故人，宗地药园。
——回家的路，早有人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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