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咆哮，终于彻底沉寂。
千重山脉深处，万古封印金光重凝，如倦龙归渊，一寸一寸沉入山体。漫天魔气散尽，露出久违的天光。地表之上，青玄宗数万弟子结成的周天锁魔阵依旧流转不休，锁死了最后一丝外泄的魔息。
高空之上，萧玄宸负手而立，久久无言。
——眼前这位，正是方才孤身入地、补全封印的龙卓。他抬手抹去嘴角一丝血迹，眉眼间却是一片云淡风轻——仿佛方才镇住的，不过是地底一头不听话的凶兽。
数万青玄宗弟子齐齐望向那道少年身影，眼底再无半分轻慢，只剩纯粹的敬畏。
龙卓没有多留。远处，五位长老对视一眼，眼底尽是惊骇。方才那一幕，他们看得真切：这少年孤身立于魔潮中心，凭一己之力补全万古封印、压住太古魔主，道心圆满，修为自立——早已彻底摆脱了对灵脉地利的依赖。
“千年一遇。”为首十三长老喃喃，“不……是千年难遇。我寻龙宗，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魔主已镇，灵脉共享之约，我等必如实禀明宗主，由宗主定夺。”二长老捻着胡须，郑重道，“镇压魔主是大功，宗门向来赏罚分明，定不会亏待了小友。”
“那就有劳几位前辈了。”龙卓一拱手，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咧嘴一笑：“对了，过些日子我去宗门寻几位前辈，几位可得备好茶水——若有惊喜，最好。”
五位长老一愣，随即哭笑不得。
这小子，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一夜无话，龙卓寻了一处佳境，恢复中……
翌日，离开千重山脉，龙卓没有急着回学院。他先绕道灵谷，去看一个人。
灵谷深处，灵气氤氲如雾。
鲍德贵盘坐在一方青石上，周身气机沉凝，比龙卓离开时又精进了几分。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来人，先是一怔，随即大喜过望：“龙卓——”
“德贵兄——”龙卓在他对面坐下，打量着他，“这段时间，修为的确长进不少，看来这灵谷，你没白待。”
“托你的福。”鲍德贵搓了搓手，嘿嘿一笑，又压低声音，“老大，你是不知道，昨日你孤身入地，天上那周天锁魔阵压下来，连我都替你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都已经解决了嘛。”龙卓语气轻描淡写，“往后那边的事，自有宗门长老去善后。”
鲍德贵心头一震，望向龙卓的眼神，又添了几分敬畏。
太古魔主啊！那可是传说里的人物！眼前这位，竟能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已经解决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跟了龙卓。
“你继续留在这灵谷里修炼。”龙卓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传音石，抛给他，“修炼一途，遇到什么瓶颈，就用它联系我。别客气，我别的没有，就是时间多。”
鲍德贵捧着传音石，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重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一定不负所望！”
“我已向几位宗门长佬交待过了，让他们多多关照你。”龙卓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去。
走出灵谷，龙卓抬头望了一眼寻龙学院的方向，目光微亮。
寻龙宗原始大森林，就在这几日开放了。
他此去，是想从大森林里猎几枚兽魂晶——章广九和范红艳那两位同学，卡在兽武者的门槛上也够久了，该拉他们一把了。
至于他自己……龙卓眯了眯眼，心里盘算着，最好能寻到一枚翼兽魂晶。
飞禽类的兽魂晶，炼化之后化作一双翼力，日行千里不在话下。往后行走天下，光靠两条腿可不行——他总有一种预感，接下来的路，会越走越远，越走越急。
一枚翼兽魂晶，值得他走一趟。
寻龙学院，午间食堂。
正是饭点，食堂里人声鼎沸，弟子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谈论的全是同一件事——原始大森林，后日就要开放了。谁能猎到高阶兽魂晶，谁就能在兽武者之路上更进一步。
龙卓端着餐盘，目光一扫，便在角落里找到了那道熟悉的倩影。
慕容洛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饭，筷子一下一下戳着碗里的菜，半天没往嘴里送一口。那张平日里俏皮灵动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心事，连龙卓走到她对面坐下，她都没察觉。
龙卓眉头微微一挑，不动声色地放下自己的餐盘，从里面夹了一撮翠绿的小野菜，放进她碗里：“汐汐，这菜我以前在家乡常吃，味道非常不一般，你尝尝。”
慕容洛汐回过神，抬头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扯出一个笑：“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龙卓看着她，“不过——我看你这模样，倒像是怕见着我。”
“哪有！”慕容洛汐急道。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的反应太大，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嘟囔道，“我……我就是没想到你会回来。”
龙卓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
慕容洛汐被他看得心里发虚，戳着碗里的菜，欲言又止。最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她放下筷子，郑重地看着他：“龙卓，我跟你说个事。你……你最近当心点。”
“嗯？”龙卓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嚼，“怎么，有人要找我麻烦？年葵和陆剑峰，不是已经老实了吗？”
“不是他们。”慕容洛汐摇了摇头，声音又低了几分，“是……是新来的。”
“新来的？”龙卓挑眉。
“最近学院新晋了几位天才弟子，其中有一个，叫庞擎。”慕容洛汐斟酌着措辞，“听说他天生神力，有常人三倍的力量，还炼就了一身虎贲霸体——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武体，抗性和耐力都强得离谱。”
“哦？”龙卓来了兴致，“有点意思。”
“他……是兽武青阶巅峰。”慕容洛汐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而且，可以越级碾压比他高一阶的武者。”
龙卓筷子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夹起一筷菜：“青阶巅峰？越级？嗯，倒是比年葵那两个废物强一些。”
“龙卓，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慕容洛汐急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引来旁边几道目光，她又连忙压低声音，“他……他放话说，要上生死台，跟你决生死！”
“跟我？”龙卓一愣，“我跟他无冤无仇，他找我做什么？”
“因为……”慕容洛汐咬了咬唇，脸忽然红了，声音细若蚊蚋，“因为他……他说，他看上我了。”
食堂里嘈杂依旧，可这一瞬间，龙卓的动作却顿住了。
他缓缓放下筷子，抬眼看向慕容洛汐，眸底有光一闪而过。随即，他笑了。
那笑容说不上凶，却让慕容洛汐莫名地心里一紧。
“他看上你了？”龙卓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什么，“所以，他要上生死台，把我这个‘情敌’解决掉？”
慕容洛汐红着脸，点了点头。
“哈。”龙卓忽然笑出声来，往后一靠，语气漫不经心，“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三倍力量？虎贲霸体？青阶巅峰？越级碾压？”
他每说一句，就伸出一根手指，慢悠悠地掰着。最后，五根手指齐齐收拢，握成一个拳头，冲慕容洛汐晃了晃：“汐汐，你信不信，就我这拳头——他那种货色，来几个，我捶几个。”
慕容洛汐：“……”
她当然信。
她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男人，从来不说大话。他说得出的，就做得到，她仔细端祥一会儿龙卓，这小子好象有精进不少。当然她更不知龙卓这些日子得到天大的造化何其多也。
可是——
“龙卓，”慕容洛汐看着他，眼底的担忧却没散半分，“你听我说完。这个庞擎，他本身的实力我倒不怎么担心——可他背后，有靠山。”
“靠山？”龙卓挑眉，“什么靠山，还能比拳头硬？”
“当朝后宫大管事，黎莱英。”慕容洛汐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那个名字本身就有千斤重，“那是当今圣上身边的第一大红人，据说修为极高，跟我父亲……不相上下。”
说到最后一句，她顿了一下，眼底的忧虑几乎要溢出来。
“他庞擎，跟黎大管事沾着亲。敢放话跟你上生死台，就是仗着这层关系，有恃无恐。”
“他要是输了，颜面扫地，丢的是黎大管事的脸；他要是赢了——”慕容洛汐咬了咬唇，“那他在学院里，就再也没人敢惹了。”
“所以，你怕的不是我打不过他。”龙卓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笃定，“你是怕我打赢了他，惹上他背后那位。”
慕容洛汐一怔，随即眼眶微微一红，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我不想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慕容家族，还有寻龙宗，不想跟宫里的人结仇。”
她说着，又急急地补了一句：“我爹要是知道这事，肯定又要发愁了。他最近他好像又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已经够烦的了——”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像是察觉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闭了嘴。
龙卓眼中精光一闪。
灵脉的事，他倒是知道——五位长老，正是为此事要去找慕容邝定夺，难道说还有别的事情？
大人们的事情，我们还是少掺合为妙。
不过此刻，他更在意的，是眼前这张满是愁容的小脸。
“汐汐。”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看着她，“你说错了一件事。”
“什么？”
“你说，怕事情闹大。”龙卓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可你有没有想过——生死台，是宗门的规矩，难道说学院也有这样的规定？”
“上了生死台，生死各安天命，外人不得干涉。这是寻龙学院立院以来就有的铁律，谁也破不了。”
“他庞擎仗着黎大管事的势，想逼我上台，好当众踩我一脚，扬他的威名——可他要真想跟我上生死台，那就是他自己，把命押到了规矩上。”
龙卓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在慕容洛汐心尖上：“到时候，别说什么后宫大管事，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
慕容洛汐怔怔地看着他，眼底的愁云，一点点散开。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见龙卓慌过。
好像天塌下来，他都能笑嘻嘻地顶回去。
“再说了——”龙卓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她，神神秘秘地眨了眨眼，“你真以为，我会傻到赤手空拳，去接他的生死台？”
“嗯？”慕容洛汐一愣，“你什么意思？”
“原始大森林，后日就开了。”龙卓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悠悠地送进嘴里，“我放下灵脉，这么着急往回赶，除了你之外，就是为它来的。”
“原始大森林？你去那儿做什么？”
“找点东西。”龙卓含糊道，“给章广九和范红艳那两位同学，找点晋级的兽魂晶；顺便——给自己找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慕容洛汐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追问道。
“天机不可泄露。”龙卓一本正经，“等我从大森林里出来，你就知道了。”
慕容洛汐扁了扁嘴，还想再问，却听食堂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庞擎！庞擎来了！”
“就是他？好家伙，这体格，跟座小山似的……”
“听说他放话了，等原始大森林一关，就要上生死台，挑了那个叫龙卓的！”
“那个龙卓不是连年葵和陆剑峰都打趴下了吗？这下有好戏看了！”
“玛德，这庞擎光往那一站，我腿都软了。”
慕容洛汐的脸色，刷地一下又白了。
龙卓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食堂门口，一道魁梧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那人身高足有九尺，肌肉虬结，行走之间像一头人形的凶兽，所过之处，弟子们纷纷让路，大气都不敢喘。
虎贲霸体，名不虚传。
庞擎的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龙卓身上。
四目相对。
食堂里，忽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龙卓坐在那里，连站都没站起来，甚至还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嚼着，仿佛眼前这头“凶兽”，跟街边卖艺的没什么两样。
庞擎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声音粗粝如砂石：“你，就是龙卓？”
“嗯。”龙卓点头，“你，就是那个要抢我女人的庞擎？”
一句话，让整个食堂的呼吸都停了一瞬，慕容洛汐听了俏脸一红。
庞擎的笑，僵在了脸上。
“好胆。”他眯起眼，一字一句，“生死台，可敢接？”
“接。”龙卓放下筷子，抬起眼皮看他，语气淡淡，“不过——等我从原始大森林回来。”
“怎么，怕了？想拖时间？”庞擎嗤笑一声。
“怕？”龙卓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惧意，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懒散，“我只是想让你多活几天。毕竟——”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补完后半句：“我这个人，最讲究的，就是让人死个明白。让你看清楚——你抢的女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的男人。”
食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句话震得说不出话来。
庞擎脸色铁青，盯了龙卓半晌，最后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行！大森林一关，生死台见！我倒要看看，你的嘴，是不是跟你的拳头一样硬！”
“啧。”龙卓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筷子，“打打杀杀的多不好，非要上生死台……”
慕容洛汐又好气又好笑，白了他一眼：“你还有心思吃饭！”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龙卓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你呀，就别瞎操心了。我说过，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可是黎大管事……”
“红人又如何？”龙卓收起嬉皮笑脸，看着她，淡淡道，“我连太古魔主都敢按回地底，一个黎家的亲戚，也配让我低头？在我这里，没什么分别。敢抢我的女人，下场只有一个字——”
“滚。”
慕容洛汐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不在乎的男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汐汐，你记住一件事。”龙卓看着她，认真道，“在这个世界上，能让我龙卓低头的，只有你的眼泪。”
慕容洛汐的脸，腾地红了。
她低下头，扒着碗里的饭，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笑意：“油嘴滑舌……”
龙卓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慕容洛汐，望向窗外——那里，寻龙学院原始大森林的方向，隐约可见一片苍翠的树海，正静静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翼兽魂晶。
他指尖在桌上轻轻叩了叩，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
庞擎也好，生死台也罢，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那一枚翅膀。
道心已立，这天地，才真正开始向他敞开。
等他有了脚力，天高海阔，皆可去得。他有一种预感——接下来的路，不会太平。
而那一天，也不会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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