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星刚到教室外,尚未推门,里面已传出老师讲课的声音。
走廊感应灯随他脚步骤停骤然亮起,片刻又自动熄灭,他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他凑到窗缝往里望去,偌大空旷的教室中,除了老师,只坐着两名学生,不见可可的身影。
老师的讲课声忽然一顿,黄星脑海里莫名闪过老师的模样,下一秒,讲课声便再度响起。
他僵在走廊阴影里,唯有教室内透出的微光,在他脸上割出明暗交错的纹路,满心纠结挣扎,忐忑得不知是否该敲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直至十一点半,讲课声才终于停下。
两名学生朝老师躬身一礼,依次推门走出。
无人留意暗处的他,他依旧在犹豫,该不该此刻进去。
心跳越跳越快,老师对他秘密的觊觎,如一道天堑横在眼前,让他不敢越雷池一步。
呼吸愈发急促,明明是老师传唤他前来,却始终没有半句催促。
他在等一声呼唤,而老师,似在等他自投罗网。
就在他被恐惧与犹豫缠得无法动弹时——
“略略略……”
黄星吓得猛地一激灵,慌忙转身,瞬间怔住。
走廊灯光骤然大亮,将他本就苍白的脸照得毫无血色。
只见可可刚收回粉嫩的小舌头,一脸调皮,又带着几分不满地瞪着他。
黄星愣神片刻,可可已冷哼一声,猛地扭头,一脚踹开教室门,径直走了进去。
刹那间,所有纠结都化作一声绵长的叹息,勇气重新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跟着走进了教室。
可可走到讲台前,抬手对着正低头喝水的初登老师后脑轻轻拍了一巴掌。
初登瀚海无奈笑骂一句“别闹”,可可哼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走下讲台,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黄星看得一怔,老师这副纵容模样,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初登瀚海瞥了眼呆立原地的他,抿了口茶水,也没让他上前,淡淡开口:“你今天把黄莺雷火惹得太过了,我知道你的目的,但分寸要拿捏好,到此为止吧。”
黄星愣了愣,连忙堆起笑容:“我知道了,老师。”
初登瀚海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会,那态度分明是——你走或留,都随你。
黄星心头莫名发涩,目光落在下方自顾看书的可可身上,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
他攥了攥手心,鼓起勇气,声音有些生涩:“老师,您……为什么总带着可可?好像……只有我来的时候,她才会出现。”
可可抬眼瞥了他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双腿在桌下轻轻晃着,打趣道:“我爸缺个女婿,你有没有兴趣?”
讲台之上,骤然传来拳头攥紧的骨节轻响。
黄星头皮一麻,嘴角狠狠抽搐,下意识后退一步,慌忙看向初登瀚海。
老师早警告过他,不准打他女儿的主意,这可是您女儿自己乱说的,真不怪我啊!
可可看着他这副怂样,满脸讥讽,低低骂了句无趣。
初登瀚海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松开紧握的手,目光没有看黄星,语气平淡却重如千钧:“人不能没有弱点,不然没人容得下你。”
他又喝了口茶,补充道:“你这一个月实力涨得太快,该收敛一些,太过扎眼,只会引火烧身。”
后面的话,黄星已经听不真切了。
他整个人被老师前一句话震得脑中轰鸣,眼眶不自觉发酸,胸口堵得发闷。
他浑浑噩噩走出学校,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那一句:
人不能没有弱点,不然没人容得下你。
为什么不能没有弱点?
是因为太过强大的人,容易失控吗?
老师的弱点,是可可?
他是故意将这道软肋摆在自己面前……
是为了让自己明白,正因为有可可在,他才能守住底线,压下对自己秘密的觊觎与探寻。
可刚才可可说“缺个女婿”,老师那副反应,又是在暗示什么?
他好像懂了,心里也越发酸涩。
“唉……”
黄星长长叹了一声。
寒风掠过脸颊,两行泪水无声滑落。
风真冷啊,哪怕根本感觉不到寒冷。
……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穿过了多少盏路灯,又经过了多少对他避之不及的路人。光影明灭交替,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沉甸甸、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念头。
他好幸运,真的遇到了一位好老师。
“草根,给我滚!”
一声尖利的呵斥撕破街头的嘈杂,直直扎进黄星耳中。
黄星眉头微蹙,草根?这傻妞,又被人欺负了?
他抬眼望去,从路人的缝隙间,看见不远处一个胖女人端着水盆从家门里走出,正对着仙舞厉声呵斥。
仙舞依旧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纤细的身子瑟瑟发抖,连裙摆都跟着不住轻颤。她满脸惶恐、满眼委屈地望着那面目凶狠的女人,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只得慌乱地连声道歉。
女人一手端盆,一手指着她怒骂:“你母亲是活死人,别把你的晦气沾到我家门口!再不滚,我就把洗脚水泼你身上!”说着便要扬手。
“对、对不……”仙舞下意识后退一步,双手护在身前,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仙舞。”
一道熟悉的呼唤忽然穿透喧嚣,落在她耳中,如同一道光,在她心底骤然炸开。
仙舞与那胖女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人流缝隙中,一个右臂断袖的挺拔少年静静立在那里,看不出喜怒。
“过来。”
黄星朝她招了招手。
仙舞脸上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嘴角扬起一抹干净的笑,紧紧攥着裙角,小跑着奔向他。
胖女人当场僵在原地,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那个煞星……怎么偏偏这个时候过来了?
她端盆的手猛地一僵,铁盆“哐当”砸落在地,乌黑的水渍瞬间漫开,湿透了她的鞋面。
声响不大,却精准引来黄星淡漠的目光。
胖女人浑身一颤,干笑两声,连盆都不敢捡,一溜烟钻回屋里,“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
下一秒,铁盆下的水渍,在这极夜的酷寒里,瞬间凝结成冰。
仙舞跑起来,裙角飘飞,像一只鹅黄色的蝴蝶,在路灯明暗之间翩然而来,为这冰冷的极夜添上了一丝暖意。
站到黄星面前,她两手攥着裙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低着头不敢看他,嘴角却轻轻抿着。
黄星看了她一眼,皱眉问道:“我给你的袖子呢,怎么不戴上?”
仙舞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黄星愣了愣,随即眼睛一突,心想自己明明在水龙头边天天擦身子。他凑到身上狠狠闻了闻,也没闻到什么味啊?
再看向仙舞,少女脸颊瞬间涨红,头埋得更低了。
这时黄星才注意到,她攥着裙角的手旁,前胸口袋鼓鼓囊囊,还露出一角和自己衣服同色的布料。
黄星瞬间明白,又好气又好笑:“你藏在口袋里干什么,拿出来给我。”
仙舞身子一颤,神色黯淡下来,慢吞吞地将手伸进口袋,好一会儿才抽出那条长长的断袖,轻轻递了过去,脸上的失落更浓。
黄星一把接过,只觉扯过来有点绷紧,没留意那只白皙纤细的手在空中轻轻抖了一下,直接上前就要绑在仙舞抬起的胳膊上。
仙舞吓得想缩回手,却被他一句不耐的“别动”定在原地,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却又强行抿紧。
不多时,黄星便把断袖牢牢绑在她臂上,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只让她跟着自己。
仙舞一言不发,悄悄摸了下胳膊上的断袖,又怕被他看见似的立刻收回手,偷偷抬眼望着前方坚实可靠的背影,抿着的嘴角彻底绽开,脸颊更红,头也垂得更低,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黄星没带她去别处,只是在南城区随意转了几圈。
他把断袖留给仙舞,就是要她绑在身上,让旁人认出这是他的东西,往后能少受些欺负。
既然她不肯主动戴,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便强行给她绑上,再带她走这一圈。
或许有些多余,可一路上,仙舞收获了无数惊诧的目光,也引来不少女孩的敌视,她的心,却酥麻麻地甜,暖意一点点漫进心底。。
黄星带着仙舞往回走,一回头,却愕然发现她落在身后二十余米开外。
以他的耳力,并非没有察觉距离被拉开,只是思绪早已飘远。
他在想,是时候去心湖了,希望能见到幻姬,好好跟她道歉。可他心底也清楚,幻姬多半不会见他。那个总被黑雾裹着的小女孩,如今该和他一般大了吧。她是旁人眼中的煞,却是他心里最好的玩伴,也是他最深最重的愧。
他想去,又不敢去。愧疚推着他向前,可心湖深处的极夜黑暗,会将他整个人吞噬,让他重新跌回转生前那片虚无的深渊,恐惧得令人窒息。
他明明可以用飞火龙卷弦纹驱散黑暗,却更怕惊扰到那道黑雾中的小身影,让她逃掉。哪怕他比谁都清楚,她或许根本就不在那里。
思绪越陷越深,竟忘了身外事。
此刻仙舞一瘸一拐地跟着,右手隔着连衣裙轻轻揉着大腿,小嘴微撅,眼底满是无奈。
可一见黄星望来,她立刻又像做错了事般低下头,眼角隐隐泛着泪光。
黄星一拍脑门,暗骂自己糊涂,正要上前,却见一个醉醺醺、脸红脖子粗的猥琐男人摇摇晃晃凑到仙舞面前,模样令人作呕。
仙舞吓得慌忙躲闪,一双眼睛无助地望向远处的黄星。
黄星反而冷静下来,抱臂而立,只想看看那截断袖的效果。
猥琐男刚要开口,目光一瞥仙舞臂上的断袖,猥琐笑脸一僵,眯着眼凑近一看,整个人顿时如同木桩般僵住。随即涨红的脸唰地惨白,混浊的双眼骤然瞪大,倒退两步便栽倒在地,哇的一声狂吐起来,一边哭嚎一边连吐带爬、连栽带跑,模样狼狈得实在没眼看。
这一幕把仙舞看呆了。
黄星干咳两声,别过头,朝仙舞招招手,让她快过来
仙舞愣了片刻,似被寒风惊醒,脸颊更红,头垂得更低,步子也放得更慢了。
……
第二天,黄星一脸兴奋地直奔学校,去找黄莺雷火。
黄莺雷火一见他这副模样,脸皮便止不住地抽了抽。
黄星知道自己要挨揍,黄莺雷火也知道,自己要揍他。
可让他费解的是,这小子到底在兴奋什么?居然还主动找上门来挨揍?
黄莺雷火心头暗恨,打定主意今日必定加大力度,定要将这小子彻底打晕。
动手的地方自然不能在学校,二人径直去了校外僻静之处。
这一次,黄星晕过去许久都没醒。
黄莺雷火看着倒地的他,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总算出了昨日积压的恶气。
可他刚返回教师大办公室,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黄星竟又径直找了过来,还大言不惭地开口:
“老师,您教训得还不够,我觉得您可以再用力一点。”
办公室内所有老师瞬间愣住,满脸错愕。
这是什么情况?挨揍还挨得这么开心?怕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黄莺雷火端着茶杯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初登瀚海此刻虽不在,可谁也说不准,他是否在暗中关注着这里。
更重要的是,他今日动用的魄力,本就比昨日强上几分,已然逼近极限。
若是再加大力道,黄星极有可能重伤出事。
真到那一步,初登瀚海会做出什么事,他连想都不敢想。
一念至此,黄莺雷火浑身一颤,又气又恼地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得满桌都是。
他猛地抬手指向黄星,厉声大吼:“我不是你的导师,要找虐,去找你自己的老师!”
黄星却笑得一脸坦诚,轻飘飘吐出一句扎心至极的话:
“我的老师太强,我怕他直接废了我。”
黄莺雷火瞬间没了脾气。
听着四周压抑的偷笑声,他的脸涨得通红,手僵在半空,进退不得。
黄星笑得坦荡,他却气得憋屈。
话是他自己说的,要天天揍黄星一顿,可谁曾见过,被揍的人反倒主动上门求揍?
昨日黄星逼得他破防,他只当这小子够狠。
可今日他还没找上门,对方反倒先冲了过来,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对劲。
黄莺雷火细细一想,脸色骤然沉得如同锅底。
他终于反应过来——这小子,分明是把他当成刷级的经验包了!
好小子,对别人狠不算本事,对自己狠,才是真的狠!
他凭什么要给别人的学生当免费经验包?
就算他素来不被待见,也不该被人如此随意拿捏啊!
看着黄莺雷火阴晴不定的脸色,黄星眼中光芒愈亮。
就是这个表情,再对不过来了!尽管来揍我吧!
他已然做好再次晕过去的准备,可下一秒,黄莺雷火忽然一笑,所有阴沉尽数收敛。
“我还有课,下次再说。”
话音落下,黄莺雷火强装镇定,脚下却如同逃一般快步离开。
黄星当场愣住。
经验包自己跑了?这怎么能行!
他二话不说,立刻追了上去。
一路好话不断,夹杂着黄莺雷火烦不胜烦的怒吼,两道身影渐渐消失在楼道尽头。
大办公室里,所有老师依旧呆立原地,面面相觑。
终于,一位女老师忍不住挠了挠头,茫然开口: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一点都看不懂?”
其余老师对视一眼,齐齐摇头,满脸困惑。
没人能知道,黄星这种求着挨揍的疯狂,会给学校带来什么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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