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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飞往德黑兰

《战争爆发时,我在伊朗骑行》 堂阳侠客/著, 本章共3049字, 更新于: 2026-07-07 19:40

出租车在黎明前的黑暗里驶出了光明巷。

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昨夜下了雨,地面还没干透。槐树的叶子上挂着水珠,车灯一照,亮晶晶的。母亲站在巷口,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挥手。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和槐树的树干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林远,你妈妈哭了?”莎拉坐在后座,从中间探过头来。

“没有。”

“她眼睛红了。”

“没哭。她不会当着我的面哭。”

出租车上了高速。天边开始发白,从深蓝色变成浅蓝色,从浅蓝色变成浅灰色。路灯灭了,远处的城市轮廓在晨光中慢慢浮现。

莎拉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她一夜没睡好——不是紧张,是兴奋。她去过很多国家,拍过很多纪录片,但从来没有跟着一个中国男人去伊朗找人。这个男人几个月前还在伊朗荒漠上救过她的命,现在又要回去,不是逃命,是找人。

“莎拉。”

“嗯。”

“你睡会儿。”

“睡不着。”

“想什么?”

“想你表哥。你见过他几次?”

“三次。第一次,他来邢台过年。我那时候上高中。他刚去深圳打工,穿一件红色夹克,头发打了摩丝,很亮。给我带了深圳的荔枝。荔枝很甜,我妈说别吃太多,上火。我没听,吃了半袋,嘴上起了泡。”

“第二次呢?”

“第二次,他来邢台结婚。在老家办酒席。新娘没来,说是签证没下来。他一个人敬酒,喝多了,抱着我妈哭。说妈,你弟这辈子就她了。我妈也哭了。我爸在旁边抽烟,不说话。”

“第三次呢?”

“第三次,我去深圳。骑车之前。路过深圳,去看他。他和表嫂住在城中村,一间房,很窄。表嫂做饭,伊朗做法,放了很多藏红花。米饭是金黄色的。林平那时候两岁,在地上爬,手里拿着一个塑料勺子。表哥说,等林平大了,送他去学中文。表嫂说,也要学波斯语。两个人争。林平哭了。”

莎拉没有接话。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

“你表嫂叫什么?”

“法蒂玛。”

“法蒂玛。你表哥怎么认识她的?”

“在深圳。她来中国留学,学国际贸易。表哥在工厂打工,她是翻译。后来工厂倒闭了,她没回国。两个人开了一个网店,卖伊朗特产。藏红花、椰枣、波斯地毯。生意不好。但两个人在一起。”

“她家里知道吗?”

“知道。不同意。伊朗人,嫁外国人,嫁中国人。家里反对。后来她爸病了,她回去了。表哥带着林平也回去了。”

“回去了就打仗了。”

“回去了就打仗了。”

出租车到了邢台东站。高铁站人不多,天还没有大亮。候车大厅的灯全开着,白花花的,照在花岗岩地面上,反光刺眼。检票口已经排了队,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包的,抱孩子的。

“林远,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骗人。你手心出汗了。”

我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

“有一点。”

“紧张什么?”

“紧张找不到。库姆那么大。法蒂玛街那么长。侯赛因不知道还在不在。表哥不知道搬没搬家。”

“到了就知道了。”

“到了就知道了。”

高铁从邢台到北京西站,一个小时。

车厢里人不多。莎拉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遮光板拉上去。窗外,麦田绿油油的,一望无际。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橙红色的,把麦田染成了金色。电线杆一根一根地后退。

“林远,你看,麦子快熟了。”

“快了。”

“你小时候割过麦子吗?”

“没有。爷爷割过。他手上全是茧。”

“你爸爸呢?”

“我爸。他割过。后来不种地了,去工厂上班。工厂倒闭了,又去打工。没时间割麦子了。”

“你也没割过?”

“没有。我只会骑车。”

列车减速了。北京西站。

站台很大,人很多。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包的,举着牌子的。空气里有方便面味和咖啡味。广播里在播车次信息,一遍中文,一遍英文。

出站,打车去王先生的营地。北京的路很堵,车走走停停。莎拉看着窗外。

“林远,你不骑车了,舍得吗?”

“舍得。找人重要。”

“找了人,回来还骑吗?”

“骑。骑到骑不动。”

“你骑不动了,我骑。”

“你骑?你会骑吗?”

“不会。你教我。”

“好。”

车到了营地。王先生站在门口,工装上有油渍。他看了我和莎拉,又看了看我们空着手。

“车呢?”

“不骑了。坐飞机。”

“坐飞机?飞到伊朗?”

“飞到德黑兰。”

“摩托车呢?”

“放你这儿。帮我看几天。”

王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我。

“车在库里。你什么时候来取,都行。”

“王先生,谢谢。”

“不用谢。你到了伊朗,找到你表哥,给我打电话。”

“好。”

他从车里拿出一个纸箱。“药品。抗生素、退烧药、止血带、碘伏、纱布。到了伊朗,也许用得上。”

“王先生,我们坐飞机,托运不了这么多液体。”

“托运不了就随身带。小瓶的。一百毫升以内。碘伏换小的。纱布没事。”

他又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馕、压缩饼干、巧克力。

“吃的。到了路上吃。”

莎拉把药品和食物塞进背包。拉链拉上了,又拉开了,把U盘从夹层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看了看,又塞了回去。

“王先生,德黑兰那边,你有认识的人吗?”

“没有。但林远有。他不是有很多朋友吗?礼萨、穆罕默德、哈米德、侯赛因、易卜拉欣。”

“他们都在伊朗。战争不知道还在不在。”

“在。他们活着。人活着,就有办法。”

王先生看着我。

“林远,你到了德黑兰,先去哪里?”

“库姆。先找侯赛因。”

“库姆我听过。圣城。你骑过那附近?”

“骑过。从伊斯法罕到德黑兰,路过库姆。没停。”

“这次停。”

“这次停。”

王先生伸出手。我也伸出手。我们握了一下。

“走吧。到了德黑兰打电话。”

“好。”

首都机场。T3航站楼。人很多。

换登机牌,托运了箱子。莎拉的背包没有托运,相机在里面。塑料袋也没有托运,馒头、榨菜都在里面。安检排队很长,队伍慢慢挪。前面一个旅行团,全是老年人,戴着红色旅游帽。

“林远,你坐过几次飞机?”

“三次。去哈萨克斯坦一次,回国一次,去伊朗——从北京飞乌鲁木齐一次。加上这次,第四次。”

“你数得清。”

“数得清。没你多。”

“我坐过几百次。拍纪录片,到处飞。但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不是去拍别人。是去找人。找你的亲戚。”

过了安检,候机厅。落地窗外是停机坪。太阳很高了,晒在机身上,银白色,反光刺眼。

“林远,几点了?”

“十一点。十二点二十起飞。先飞乌鲁木齐。”

“到了乌鲁木齐呢?”

“等。晚上飞迪拜。迪拜再转德黑兰。”

“明天能到?”

“明天下午。”

“到了德黑兰,住哪里?”

“住旅馆。上次住的那家。”

“那家?伊朗青年之家?”

“对。前台认识我。”

“认识你?你住过一晚。”

“一晚就够了。她记得。”

登机了。飞机不大,座位三三排列。莎拉靠窗,我中间。

起飞。北京在脚下,越来越小。楼房,公路,水库,山。云层很厚,白茫茫的。

“林远,你在伊朗的时候,想过从天上回去吗?”

“没有。想过骑回去。”

“骑回去太远。”

“远。但路在脚下。心里踏实。”

“现在呢?心里踏不踏实?”

“不踏实。脚不着地。”

她握住了我的手。银戒指硌着手背。

“到了德黑兰,就着地了。”

两个小时后,乌鲁木齐。

地窝堡机场。取行李,重新安检。国际出发厅人不多。几个戴头巾的女人,几个穿白袍的男人。一个孩子在地上爬,妈妈蹲着扶他,爸爸在打电话。

“林远,几点了?”

“三点。”

“晚上几点的飞机去迪拜?”

“八点。还早。”

“出去转转?”

“出不去。没签证。”

“就在候机厅。”

候机厅不大。商店卖新疆特产,红枣、葡萄干、馕、地毯。莎拉在馕摊前站了一会儿。

“伊朗的馕,是扁的。新疆的馕,是厚的。不一样。”

“味道差不多。”

“差很多。伊朗的馕,有芝麻。新疆的馕,有洋葱。”

“你都吃过。”

“都吃过。好吃。”

我们在椅子上坐下来。莎拉把背包放在脚下,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馒头,掰成两半。

“你妈妈蒸的馒头。”

“嗯。”

“好吃。”

她慢慢嚼着。

“林远。”

“嗯。”

“你说你表哥,还活着吗?”

“活着。”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但得找到。”

“万一——”

“没有万一。”

她咬着馒头,没有说话。

窗外,太阳西斜了。乌鲁木齐的天很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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