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我被母亲的手机铃声吵醒。
不是那种正常的来电铃声,是特别设置的——老歌,音质很糙,高音有点劈。母亲在厨房里接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道墙,还是能听到。“哥,你说。”“嗯。”“嗯。”“什么时候的事?”“联系不上?”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晨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莎拉还睡着,侧躺在母亲的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轻。
我走到厨房门口。母亲背对着我,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撑着灶台。她的肩膀很僵硬。
“哥,你别急。远儿认识那边的人,让他问问。”她停了一会儿,“好。有消息我打给你。你吃饭了没?”又停了一会儿,“别急。急也没用。身体要紧。”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灶台上,站在那里没动。灶台上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泡,盖子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她伸手关了火。
“妈,怎么了?”
她转过身。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你表哥。你舅舅家的。在深圳打工那个。”
“林杰?”
“对。你表嫂是伊朗人。你记得吗?”
“记得。在深圳结的婚。我去过。他们有个儿子,四五岁。”
“五岁半。”母亲纠正我,“今年春节,他们回伊朗了。你表嫂家里老人病了。说住两个月就回来。现在——回不来了。”
“为什么?”
“打仗了。伊朗断网了。电话打不通。”
母亲伸手去够灶台上的抹布,攥在手里,又放下了。
“联系不上你表嫂家里。不知道他们在哪个城市。不知道还活着不。你舅舅急得几天没睡了。”
“哪个城市?”
“库姆。你表嫂是库姆人。”
我走进厨房。灶台两边各放着一口锅。抹布搭在水管上,滴着水。
“妈,我去找。”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刚从伊朗回来。”
“路我熟。人我认识。库姆我去过。”
“打仗呢。”
“打了一个多月了。我不去前线。我去找人。”
她看了我很久。
“你怎么去?骑车?”
我想了想。从北京骑摩托车到伊朗,至少要二十天。表哥一家生死不明,二十天太久了。
“不骑车。坐飞机。”
“飞机能到伊朗?”
“不能直飞。转机。乌鲁木齐——伊斯兰堡——德黑兰。或者乌鲁木齐——迪拜——德黑兰。”
“你认识路?”
“认识。伊朗的路我骑过。这次坐飞机,更快。”
“坐飞机能带着车?”
“不带车。到了伊朗,找车。租一辆。或者买一辆二手的。伊朗摩托车多。”
莎拉从房间里走出来,头发翘着,眼睛眯着。她听到我的话,走到我旁边。
“林远。你要坐飞机去伊朗?”
“坐飞机。快。表哥等不了。”
“你的摩托车呢?”
“留在北京。王先生帮看着。”
“你舍得?”
“找人重要。”
母亲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放在桌上。信封上写着地址,波斯文的,还有一行中文:“伊朗 库姆市 法蒂玛街 侯赛因”。字迹很旧,蓝色圆珠笔写的,有些地方磨糊了。
“你舅舅昨天送来的。这是他儿媳妇家的地址。你到了库姆,找这个人。他儿媳妇的舅舅。叫侯赛因。”
“好。”
莎拉从信封里抽出那张纸条,看了看。
“库姆我去过。法蒂玛街我知道。离圣陵不远。”
母亲看着她。
“莎拉。你也去?”
“去。林远一个人,不行。”
“危险。”
“伊朗我熟。波斯语我会。”
母亲看着莎拉看了很久。
“你们俩,都要回来。”
“好。”
母亲回去做早饭了。莎拉坐在餐桌旁,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林远。你坐过飞机去伊朗吗?”
“没有。上次是骑车从巴基斯坦入境。”
“这次从天上走。看不到那些路了。”
“路在下面。飞过去,还在下面。回来的时候再骑。”
“回来的时候?”
“找到了表哥,带他们回来。坐飞机。人多,骑车不方便。”
她点了点头。
“林远。你舅舅叫什么?”
“林建国。我妈的哥哥。”
“你表哥叫林杰。你表嫂叫法蒂玛。你侄子叫林平。”
“对。”
“五岁半。在伊朗。在打仗。不知道在哪里。”
“所以快。越快越好。”
我拿起手机,开始查航班。石家庄——乌鲁木齐,有直飞。乌鲁木齐——伊斯兰堡,巴基斯坦国际航空。伊斯兰堡——德黑兰,有航班。或者乌鲁木齐——迪拜——德黑兰。
“莎拉,你有巴基斯坦签证吗?”
“没有。中国签证是一年多次。巴基斯坦的过期了。”
“那不能飞伊斯兰堡。飞迪拜。迪拜转德黑兰。阿联酋对中国免签。对美国人也是免签。”
“好。”
我订了两张票。石家庄——乌鲁木齐——迪拜——德黑兰。明天一早从石家庄起飞。后天到德黑兰。
“到了德黑兰,怎么去库姆?”
“租车。大巴。火车。都有。一个多小时。”
“到了库姆,怎么找侯赛因?”
“问路。法蒂玛街。离圣陵不远。”
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银戒指硌着我的手背。
“林远。这次去找人,不是骑车看风景。”
“知道。”
“可能找不到。”
“找得到。”
“找到了,也许不是你想的样子。”
“活着就行。”
母亲端来早餐。小米粥、馒头、咸菜、煮鸡蛋。她把粥碗放在我和莎拉面前,自己没坐下。
“妈,你不吃?”
“不饿。你们吃。”
“吃。吃了才有力气找人。”
她坐下了。三个人围着餐桌喝粥。窗外的天光大亮了。对面楼的空调外机嗡嗡响。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